正因如此，他在此地地位超然，若杭州有难，他也必是第一个挺身而出之人。

    此刻，洪七虽垂目望着掌中丹药，神识却早已笼罩四周，风吹草动皆在心底。

    忽然，他眼皮未抬，缓缓开口：

    “既是老相识，何必藏头露尾？再不出来，我可要将你当作宵小之辈处置了。”

    暗处的人影微微一滞，随即轻笑一声，坦然现身，径直走到洪七对面坐下，姿态闲散，全无对高阶丹师的敬意。

    “老家伙，脑子倒还没锈透，竟能察觉到我，不错。”

    洪七冷冷瞥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独孤求败，这么多年过去，你还是这般目中无人。”

    洪七心里明白，自己能察觉对方，并非修为胜过他，而是独孤求败根本无意隐藏行迹。

    何况两人斗了这么多年，对方一近身，他便已有感应。

    独孤求败嘴角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。

    “不巧，我恰好就有这份目中无人的本事。”

    他与洪七虽同是陆地神仙大圆满的境界，可若当真动手，洪七绝非他的敌手。

    更何况——

    “也幸好这儿没旁人，否则就凭你炼丹时还分神窥探四周的做派，怕是要被人当成招摇撞骗的炼丹废物了。”

    “真闹出这等笑话，你洪七往后在江湖上的名声，可就彻底扫地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今日过来，倒算是替你保全了颜面，你该谢我才是。”

    洪七听罢，简直气极反笑。

    “独孤求败，你这脸皮是怎么练出来的？就不怕我一掌拍散你这道分身么？”

    “炼丹师的威严，岂容你随意轻侮？”

    独孤求败瞧着洪七那副凛然模样，觉得颇有意思。

    “你还有威严可言？一个连死人遗物都不放过的人，连起码的尊严都谈不上，还提什么威严，岂不可笑？”

    这话说得轻飘飘的，洪七的脸色却倏地变了。

    “你——！”

    他话未说完，独孤求败已抬手止住了他。

    “省些口舌吧，我时间不多，直接说正事。”

    洪七自然清楚独孤求败的性子，若无要紧事，这人绝不会主动登门。

    只是方才才被奚落一番，他一时拉不下脸接话，只冷哼了一声，别开视线等着下文。

    独孤求败方才那句“扒死人东西”

    ，指的确实是洪七踏入炼丹之道的缘由。

    寻常炼丹师，要么自幼拜师学艺，要么日后机缘巧合获得传承。

    洪七走上这条路，靠的却是后者——而且并非他人心甘情愿相授，而是多年前一次偶然，他从一具无名尸身上摸到了一卷炼丹古籍。

    以洪七当时的年纪与修为，本已不适合从头研习丹道，尤其在没有明师引路的情况下。

    可他偏偏是个倔脾气，得了那卷古书后，便没日没夜地埋头苦炼起来。

    一开始炼丹总是炸炉，到现在能一边控火一边分神留意四周动静，洪七在这门手艺上确实没少下功夫。

    这也难怪他如此投入。

    以他如今的修为，想再往上突破非得借助本源之气不可，偏偏那东西可遇不可求。

    死又死不了，日子还得照常过。

    当初留在杭州，是受了朝廷招安，命他镇守西湖，防着水里那些妖兽作乱。

    若非朝廷传召或遇上紧急状况，他不能擅自离开西湖地界。

    这些年来西湖还算太平，偶有 ** 也轮不到他出手，自有旁人处置妥当。

    洪七闲得发慌。

    为了打发漫长光阴，只好把心思全扑在炼丹上。

    日夜琢磨反复尝试，竟真让他摸出了些门道。

    至少放在从前，他绝不敢想自己能炼出五品丹药。

    一个练武的居然能把丹炼成，这事不知惹来多少眼红。

    江湖上关于他的闲话就没断过，都说他这手炼丹术来历不正——若真是正经传承，何必遮遮掩掩不肯说出师承？

    对这些议论，洪七向来只当耳旁风。

    且不说他如今已是受敬重的炼丹师，单凭陆地神仙境的修为，有几人敢当面不恭恭敬敬称他一声前辈？实在犯不着和那些背后嚼舌的计较。

    反正那些人求上门来讨丹药时，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才叫有趣。

    他常把这类人当作消遣解闷的乐子。

    此刻听老友独孤求败语带讥讽，心里到底有些不舒坦。

    再说独孤求败自己又能清白到哪儿去？

    他那身本事，不也是从死人堆里扒拉出来的传承？连那把视若性命的剑，都是当年从尸山血海里捡回来的。

    自己还没拿这事挤兑他，他倒先来挑刺了。

    这不是存心找不痛快么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