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从不含糊——买书、添置笔墨纸砚，样样都惦记着。

    “老天爷呀，买的时候怎没觉着这般贵呢。”

    她嘴里嘀咕着，手却攥得更紧了。

    莫小贝挣了挣，腕子上已浮起一圈浅红。

    “底下那两块紫盈盈的又是什么？”

    李清风眼尖，瞥见汉白玉镇纸下还压着两段深紫色的物件，纹理朦胧，隐隐散着幽香。

    吕秀才凑近拾起一端详，叹了口气：“紫檀木镇纸一对，整八两。”

    这下加起来快二十两了。

    众人暗暗吸气，没料到佟湘玉真肯下这般血本。

    “不是已有汉白玉的了吗？怎还添一对，莫非买重了？”

    李大嘴记性好，忍不住插嘴。

    几道目光齐刷刷投向佟湘玉，生怕她是买昏了头。

    “汉白玉是汉白玉，紫檀是紫檀，哪能一样？”

    佟湘玉咬着牙挤出这句话，眼眶已微微发红。

    可一想到莫小贝的前程，那阵心疼又勉强压了下去。

    “你怎不直接打对金的呢？”

    郭芙蓉轻嗤一声，话里带着刺。

    “等攒够了钱，自然要打！”

    佟湘玉竟顺着这话应了下来，全然不管对方是讥是讽。

    李清风在一旁咂咂嘴，心下暗叹：古往今来，孩子的钱最好赚，父母的心思最易动。

    “掌柜的，您可别把账上的活钱都掏空了，明日买菜若短了银子，我可没法子。”

    李大嘴盯着那堆物件，忽然想起要紧事。

    “我心里有数。”

    佟湘玉横他一眼，目光又落回桌上那套文房上。

    “既然如此，佟掌柜便送去吧。

    这般心意，任谁都难推却。”

    李清风缓声道，“不信您问问吕秀才——读书人最懂这些。”

    李清风嘴角微扬，露出一抹笑意。

    一旁的读书人吕秀才听了，也跟着点头，眼里满是掩不住的羡慕——若能得这些物件，他怕是折去十年阳寿也情愿。

    “好得很，好得很！既然如此，小贝，咱们先去给先生请个安。

    你可要听话些。”

    佟湘玉边说边将那些物什收进竹篮，顺手拉起莫小贝就朝外走。

    那轻快的步子、发亮的眼神，活像日后那些赶早送孩子入学的爹娘。

    “唉，这个月怕是只能喝风了。”

    吕秀才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，低声叹道，“柜上统共就那点进项，还得留出买菜的钱，咱们的工钱……怕是得拖到下月了。”

    白展堂在旁听见，手里抹布一丢，整个人像被抽了筋骨似的瘫在桌边。

    其余几人也都蔫蔫的，任谁听说快要到手的工钱转眼成空，脸色都好不到哪儿去。

    李清风瞧着这一屋子愁云，眼底笑意更深。

    还是端着铁饭碗踏实，这般晴朗日子，正该寻个舒服地方，晒着太阳打会儿盹。

    日头渐渐爬高，近午时分，佟湘玉独自拎着篮子回来了。

    脚步轻快，眉梢带喜，东西虽原样带回，神情却如了却一桩大事。

    “大伙儿都过来，听我说件要紧事！”

    一进门她便扬声招呼，又转身朝屋顶喊，“小莫，你也下来！”

    李清风正躺在瓦片上睡得朦胧。

    春日的阳光斜斜铺下来，暖得人骨头酥软。

    被佟湘玉一喊，他晃了晃脑袋，翻身跃下屋檐。

    刚踏进客栈，就见佟湘玉满面春风地站在桌边，篮子里笔墨纸砚一样未少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佟掌柜？那位朱先生……没收？”

    李清风走近，含笑问道。

    佟湘玉将白日里书院的事细细说了一遍。

    朱先生特意留她说话，倒不是贪图什么束脩礼数，而是真心瞧上了小贝的资质。

    那些笔墨纸砚他一样未收，只反复叮嘱要好生栽培这孩子。

    说到末了，她眼圈微红，声音也软了几分：“说来还得谢过芙蓉和小莫，若不是你们平日费心，这孩子也不会有今日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，她自个儿倒先抿嘴笑起来，眼前仿佛已见着莫小贝金榜题名、凤冠霞帔的模样了。

    李清风在一旁听着，心里却转了个弯。

    这朱先生是县里有名的学问人，素来讲究孔孟之道，如今却对个偏爱庄子逍遥游的小丫头青眼有加……莫非是存了别样心思？读书人里也有离经叛道的，难不成他想栽培个女门生？这念头一闪，他便按下不提——掌柜的正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，何必泼冷水。

    于是只顺着话头笑道：“恭喜掌柜的，咱客栈怕是要出个文曲星了！”

    郭芙蓉在柜台后闷闷地哼了一声，脸上不见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