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那天，园区外面的路上出了一件小事。

    两家工地的工人都在同一家小饭馆吃午饭，远辰的人占了一张靠墙的桌子，对面燕莎的人来了之后没位置了，就站在门口等。

    等了十几分钟，远辰的人吃完了站起来走，对面的人往里走的时候，其中一个人踩到了地上的一个空矿泉水瓶，滑了一下，差点摔倒。

    他站稳之后回头骂了一句，声音不大，但几个远辰的人还没走出门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没人接话，也没人停下来。那几个人走出门，拐了个弯，消失在园区方向的路上。

    饭馆里重新安静下来，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头来看了看，又缩回去了。对面的人坐下点菜，没有再提这件事。

    下午方敏来找我的时候，她笑着说”你知道园区对面那条街上新开了一家理发店吗”，我说不知道。

    她说”理发店隔壁新开了一家五金店，五金店的老板是从对面工地一个工人的老婆手里盘下来的。工人还没正式上班，他老婆已经把店开起来了，就在远辰大门口那条路的路口。你以后买螺丝不用跑远了。”

    ”你这是替我高兴还是提醒我？”

    ”替你高兴。”她在我对面坐下。

    ”但顺便提醒你，对面的人已经开始在园区周边扎根了。一个工人把家属带过来开店，说明他不打算走了。这样的人在对面会越来越多。远辰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一群已经在省城安了家的人，不是临时来干一两个月的散工。”

    ”那远辰也给工人解决住宿问题。”

    ”之前规划里没有。”

    ”现在有了。在园区外面租一栋楼，当远辰的工人宿舍。条件不用太好，干净、暖和、有热水。租金远月出，不收工人钱。”

    方敏愣了一下。”你认真的？”

    ”认真的。工人住在宿舍里，吃完饭回宿舍睡一觉，第二天起来继续干活。对面给高工资，远辰给稳定。有些人会为了多拿几百块钱去对面，有些人会为了睡个踏实觉留下来。”

    方敏看了我一会儿，然后说了一句：”林总，你什么时候学会收买人心的？”

    ”不是收买，是做该做的事。”

    她笑了一下，没再反驳。

    距离管委会开会还有两天，有些事情在会上需要谈，有些事情在会上不能谈，但所有的准备都已经做完了，像一张被拉满的弓，弦已经绷紧了，只等着松手的那一下。

    管委会的会在周一下午三点。

    我到的时候，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。

    园区管委会的主任姓周，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，头发花白，说话慢，但每句话都有分量。

    他旁边坐着分管基础设施的副主任，面前摊着一份园区规划图，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水电管网的走向。

    对面坐着一个陌生男人，三十五六岁，穿深灰色西装，衬衣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，看起来像是刚从哪个正式场合赶过来的。

    他看到我进来，微微点了一下头，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周主任介绍了一下，说这位是燕莎国际项目部的负责人，姓宋，宋经理。

    会议过程比我想的简单。周主任把用电扩容的方案推出来，说园区管委会牵头，三家分摊费用，费用比例按当前用电峰值和用地面积综合计算。

    宋经理听完之后没有多问，只是翻了翻方案附件，然后说了一句”燕莎这边没有异议”。

    我也说”远月没有异议”。那家小厂的负责人是电话参会的，也说同意。方案就算过了。

    会议结束之后，周主任留我多坐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他说了些客套话，说远月是园区的标杆企业，这些基础问题园区会尽快解决，不会影响生产。

    我道了谢，站起来往外走。走廊里，宋经理站在窗户前面，手里端着一杯水，像是在等谁。

    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，朝我走了两步，伸出手。

    ”林总，久仰。我是宋明远，燕莎国际项目部的负责人。以后咱们是邻居了，多关照。”

    我握住他的手。”宋经理，以后有的是打交道的机会。”

    ”我听说了前面的一些事。魏岚的事，张建国的事，包括最近工地上的一些小摩擦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这句话，顿了一下，像是斟酌措辞。

    ”林总，我跟你一样，是想把项目干好的人。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，不是我的意思，我也管不了上面的事。但在省城这一亩三分地上，我是现场负责人，咱们之间直接沟通，少一些误会。”

    他说话的语气诚恳，眼睛没有闪躲，不像是在套话

    。我松开他的手说”行，以后有事直接找远月”，他点了点头，转身走了。

    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，他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，步伐均匀，像是一个习惯把自己放在一个可被预测的节奏里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