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老农带着三师已经摸到了矿区的铁丝网外面。战士们用钳子剪断铁丝网，从缺口钻进去。矿区里黑漆漆的，只有几盏探照灯在扫。鬼子的营房在矿区中央，几排青砖平房，门口站着哨兵，枪抱在怀里，头一点一点的。

    

    赵老农趴在草丛里，等着。等矿区工人切断了电源。

    

    灯灭了。探照灯灭了，营房的灯也灭了，整个矿区陷入一片黑暗。赵老农从草丛里跃了出去。“三师，跟我上！”战士们端着枪冲进矿区。工人们从车间里跑出来，有的拿着扳手，有的举着锤子，跟在队伍后面。一个小队冲进日军营房，手榴弹先在屋里炸开，机枪跟着扫进去。鬼子从睡梦中惊醒，光着脚往外跑，被堵在门口的战士们打得抬不起头。

    

    赵老农站在矿井井架下面，看着战士们把炸药塞进绞车房、配电室、动力车间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点火。把炸药安在要害位置，别炸偏了。绞车房一个，配电室一个，动力车间两个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轰轰轰轰——

    

    井架倒塌了，绞车房飞上了天，配电室被炸成废墟，动力车间的墙全塌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矿区工人老马蹲在他旁边，黑脸膛上全是灰。“同志，东边还有一个仓库，存着几百吨煤，要不要炸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赵老农说：“煤不炸。煤留给老百姓。把人撤走，留几个懂机器的，等打完仗重建煤矿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老马愣了一下。“同志，还要重建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重建。打完仗，煤矿是咱们的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深夜，娘子关的战斗还在继续。

    

    关城里的巷战打到最激烈的时候，鬼子被压缩在城中心的指挥部小楼里，依托坚固的工事负隅顽抗。孙黑子趴在街角的沙袋后面，观察着对面楼里的射击孔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把那挺机枪压住！”

    

    哒哒哒哒——

    

    机枪手扣住扳机不撒手，子弹打在楼墙上，碎屑飞溅。鬼子的机枪哑了。孙黑子一挥手，几个战士冲上去，用炸药包炸开了楼门。

    

    楼里的鬼子端着刺刀冲出来，跟冲进去的战士们绞在一起。刺刀对刺刀，枪托对脑壳。一个战士的刺刀捅偏了，卡在肋骨间拔不出来，旁边的战友一枪托砸过去，补了一刺刀。

    

    大队长被堵在二楼，身边只剩几个残兵。他望着东边的方向，举起军刀，刀尖对准自己的肚子。

    

    刀尖捅进去，横着一拉。他跪在地上，头垂下去，不动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剩下的鬼子看见长官死了，把枪扔在地上，举起手。

    

    天亮的时候，战斗结束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锐走进娘子关。关城的城墙被炸塌了半边，废墟上还冒着烟。街道上到处是弹壳和碎砖，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和血腥味。

    

    左毅从前面跑回来，灰头土脸。“司令员，战果出来了。毙伤日军四百多人，俘虏八十多人。缴获山炮两门，迫击炮四门，轻重机枪十几挺，步枪三百多条。咱们伤亡不到两百。井陉煤矿那边也拿下了，矿井停产半年以上，缴获的煤够老百姓烧一个冬天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陈锐点了点头。孙黑子走过来，棉袄上全是血，脸上也添了一道新血痕。“关城拿下了，鬼子大队长剖腹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赵老农走过来，棉袄上的破洞又多了几个。“煤矿炸了，井架倒了，绞车房飞了，几年之内别想出煤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陈锐看了看他们。“各自收拢部队，伤员先安置。缴获的罐头，今晚全开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上午，陈锐站在娘子关城头。

    

    正太路从脚下穿过，铁轨被掀翻了，枕木堆在路边准备烧。远处，井陉煤矿的方向还冒着黑烟。这场战役才刚刚开始，华北的鬼子被打了个措手不及，但等到他们缓过劲来，报复会异常猛烈。

    

    王震的部队从北边压过来，周士第的部队从南边包抄，三个方向的八路军同时动手，形成一个巨大的钳形攻势。

    

    战士们围在一起用刺刀撬罐头，一个老兵挑出一块牛肉塞进嘴里。旁边的年轻战士嚼着饼干含混地问：“打完娘子关，该歇了吧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老兵头也没抬。“歇不了。打完娘子关还有百团大战，打完百团大战鬼子还要扫荡。歇？早着呢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陈锐从他们身边走过，没有停下脚步。左毅跟在后头，正午的太阳把两个人的影子缩成一团，踩在脚底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