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踏上殿阶，步入深宫，终于在王座前站定。

    “大商之王啊……终得一见。”

    玄差嗓音沙哑，似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，“这双脚走了整整三十日，未曾停歇，只为将‘天’的讯息传至于您。”

    他从筐中取出一卷帛书，双手捧上。

    “神谕在此，请王务必细观。”

    座上，纣王子辛仍倚着扶手，仰首饮尽杯中酒。

    “有话便直说。

    神谕文书，孤今日无心翻阅。”

    玄差一怔，随即低笑：“大商侍奉众神已六百载，历来恭敬。

    然自王即位，祭礼稍疏，众神已有疑虑……不过，尚可弥补。”

    “如何弥补？”

    “此卷中标有新矿之地。”

    玄差展开帛书，指向图上一处，“只需王再征邻国，俘数十万劳力，采足血精石进献，天下共主之位，仍属大商。”

    “天下共主？”

    纣王子辛轻笑一声，目光却冷，“孤听来，倒似神的奴仆。”

    “王——慎言！神威不可**……”

    “够了。”

    话未说完，已被座上之人淡淡截断。

    纣王缓缓站直身躯，目光如冰。”众神之贪婪，早已逾越常伦。

    今日我便立下新规：商族子民，自此不再侍奉神明。”

    “陛下！”

    神使玄差试图上前，却被两侧武士以剑锋相阻，“您可知‘天威’不可触？背弃神族，唯有覆灭一途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，一道凛冽的寒光已掠过殿宇。

    太快了。

    剑锋斩落时几乎无声，玄差的头颅已然坠地。

    殿中饮宴的将领们骤然静默，酒盏悬在半空。

    那颗头颅在地上滚动，双目仍圆睁着，竟还能发出嘶哑的诅咒：“商国……必遭神罚……”

    纣王手腕再转，剑刃直贯颅脑，将那点残存灵识彻底碾碎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，随玄差而来的那只秃鹫惊惶振翅，撞开殿门没入夜色，羽翼拖出几缕污浊的黑烟。

    纣王并未阻拦——这本就是他留给诸神的信使。

    既已决裂，便在朝歌静候。

    这样反倒干脆。

    他转身面向众将，声音沉如钟磬：“传令：十日之内，调集国中精锐十万，备战迎神。”

    “遵命！”

    回应声响彻殿梁。

    这些面孔上虽有敬畏，却无退缩。

    他们等待这一日，实在已经太久。

    消息如野火蔓延。

    朝歌城中日渐空寂，百姓携家带口逃离都城。

    六百年基业竟要毁于一人之狂念——在许多人看来，这无异于引火**。

    侍奉神明有何不好？总好过举国成灰。

    唯有王城深处，每日皆有灵物自虚空中现形。

    纣王将换得的千年异果尽数赐予麾下将士，果香渗入甲胄，化作眼底隐隐的流光。

    第十日黄昏，他**于高台之上。

    远天暮云如血。

    “周军今夜将至。”

    他低声自语。

    尘土或许来自凡俗的兵戈，但真正令人心悸的，是那云层之后正在汇聚的、属于神明的威压。

    可如今的朝歌，也已不是从前的朝歌了。

    夜色如墨，浓稠得化不开。

    姬华麾下的周国大军如黑潮般涌至朝歌城外，战鼓与呐喊撕裂了寂静。

    火把连成长龙，映亮了一张张被贪婪与狂热灼烧的面孔。

    “破城！就在今夜！”

    “朝歌的珍宝与妇人，皆属胜者！”

    嘶吼声中，箭矢已如骤雨般倾泻。

    周国的先锋尚未触及护城河的水波，便已成片倒下，仿佛被无形的镰刀收割。

    战局并未如进攻者所期盼的那般顺利，城墙之下，转眼已伏尸数千。

    亥时将至，攻势仍被牢牢阻隔在深壕之外。

    尸骸堆积，血腥弥漫。

    平衡的打破，只在一瞬。

    一道暗红身影自高空降临，斗笠低垂，颈间梵珠幽光流转。

    他生有三目，身躯魁伟如山——斗部大神，天魁。

    金刚界神力在他拳锋凝聚，化作璀璨夺目的金光巨影，轰然撞向朝歌城门。

    数万斤的铁门如同脆弱的陶器，顷刻崩碎。

    巨响撼动天地。

    宫阙深处，子辛身覆赤甲，如浴火之凰。

    他感应到了那股凌驾凡俗的力量波动。

    “终于来了。”

    他并未急于动身。

    亥时正刻，恰是完成那桩每日必行之事的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