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露洒落，带着凛冽的寒意。

    四人只觉得腹中那股日渐沉重的暖胀感骤然一滞，仿佛被冰线轻轻缠住，不再膨胀，却也未消退，只是凝固在了那里。

    一种微妙的平衡。

    “此露可暂抑子河之气，保你等形体不再变化。”

    观音道，“然欲根除，仍需寻得解方。

    西行路上，自有机缘。”

    言罢，莲台升起，云光渐合。

    最后一缕余音随风落下：“记住，外相无常，心障自除。”

    旷野里重归寂静。

    四人面面相觑，各自低头查看。

    肚腹仍是隆起，但那种活物般生长的诡异感确实消失了，仿佛变成了一块多余而僵硬的肉。

    猪八戒试着蹦了两下，喘着气嘟囔：“这、这不还是个大肚子嘛……”

    六耳猕猴冷哼一声，抓起行李甩到肩上，转身便朝西走。

    步子迈得又急又重，仿佛想将什么甩在身后。

    沙僧默默跟上。

    唐三藏站在原地，手轻轻按在腹间。

    那里面不再有暖流涌动，只剩一片沉甸甸的凉。

    他抬头望向西天暮色，霞光如血，长长地、无声地呼出一口气。

    路还远。

    而这副皮囊，已比来时更陌生了些。

    这一次的情形却截然不同。

    她察觉唐三藏一行已在女儿国境内停留了逾月之久。

    看那光景，竟似还有长久盘桓之意。

    如此，便容不得了。

    佛祖交付她安排西行劫数的职责，原不是让这几位在此安享闲适的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观音尊者骤然现身，着实惊着了唐三藏众人。

    他们未曾料到尊者会亲临此地。

    “拜见观音大士！”

    几人慌忙躬身施礼。

    “且免了这些虚礼。”

    观音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，“尔等因何长久滞留女儿国境？岂不知取经事重，须早日赴西天求得大乘真经，东传中土，广度众生？如今竟沉湎于温柔之乡，耽搁正途。”

    观音面容端肃，眉宇间凝着威仪。

    唐三藏等人皆能看出，尊者此刻是真动了愠意。

    然而听得“迷恋温柔乡”

    这几字评断，唐三藏心中蓦地涌起一阵酸楚。

    自初见女儿国君主那一眼起，他心间确似被一道无形的咒所缚，那君王的浅笑轻颦总在不经意时浮上心头。

    可即便如此，他那求取真经、济度众生的初心，何尝有过半分消减？即便深知离去必令君王心碎，他仍决意西行——这一切，原是为了天下苍生。

    如今这番牺牲，落在观音眼中，竟成了耽溺情愫、留恋安逸。

    旁人误解倒也罢了，可观音尊者……她怎会不懂自己？她本是选定他踏上这取经之路的人啊。

    他原以为尊者是最明了他心志的。

    未曾想，她亦与俗世常人无异。

    一念及此，唐三藏对尊者的那份崇敬，悄然淡去了几分。

    他多想说一句：观音尊者，您并未明白我的心。

    实则，他的心确已不同往昔。

    自目睹女儿国君主容颜的那一刻起，那个一心只念众生疾苦的唐三藏，便已悄然改变了。

    只是面对观音，他终究未敢多言。

    “尊者误会了。”

    此时，却是六耳猕猴开了口，“我等并非不愿前行，实是……前行无路。”

    在师徒一行里，唯有他与沙悟净不曾动过留在女儿国的念头。

    猪八戒却是连梦里都盼着能在此处长住。

    只是此刻观音在前，他终究不敢吐露半分心声。

    至于唐三藏——那更不必提，早已深陷一场执迷的相思。

    “发生何事？”

    观音的目光落向六耳猕猴，出声询问。

    一路护送唐僧至此，这猴头行事规矩，未曾逾越半分。

    比起当年大闹天宫的孙悟空，反倒更令她省心。

    她虽曾推演过西行取经的因果，知此事关乎佛门气运兴衰，却终究无法窥见未来所有细微的变数。

    按原本的命数，这一路本该是降妖伏魔、步步向西的历练。

    然而眼前这支队伍却不同：

    六耳猕猴神通不及孙悟空，猪八戒又惯于畏缩保身。

    以至于走了这么远，他们竟未曾真正诛灭过一头妖魔，反倒时常隐匿行迹，悄声赶路。

    这般情形，观音看在眼里，倒也未曾苛责。

    她本就不指望他们建下何等功业，只求平安抵达灵山便好。

    “我们……途经女儿国时，误饮了子母河的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