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无六耳在前震慑，单凭他自己绝难压住这群妖众。

    转眼间，两人携着唐僧已远遁数里，唯有沙僧仍怔在原地，似未醒过神来。

    黄狮精与身旁二妖相视一眼，却未追击。

    他们本无意与取经人为难，见对方知难而退，反倒合了心意。

    只是那相貌粗陋的和尚竟还呆立不动，倒叫他们愕然——莫非这金仙修为的僧人，竟有佛陀暗中护持不成？

    沙僧此时方才惊醒，却见三妖目光如炬，齐齐锁在自己身上。

    他背脊发寒，连抬脚的力气也失了几分。

    六耳与八戒尚且避走，自己这点微末道行，岂非送死？

    黄狮精见他面色惨白，动也不动，不由嗤笑一声：

    “丑和尚，再不逃——真当我们不敢杀你？”

    黑熊精一声怒喝，声音震得林间枝叶簌簌作响。

    他着实未曾料到，取经一行人里竟有这般愚钝的角色。

    旁人都已遁走无踪，唯独这汉子还愣愣地留在原地，仿佛脚下生了根。

    沙僧听得呵斥，心中却七上八下，辨不清对方所言是真是假。

    他暗想：这黑熊精莫不是要诱我转身逃窜，再如猎兽般从后追袭，戏弄于我？

    如此一想，他便更不肯挪步了，只紧闭着嘴，一言不发，摆出一副硬扛到底的架势。

    黑熊精见他这般模样，反倒摸不着头脑。

    他们这一众虽被卷入西游劫数，却不愿过早引来西天瞩目——毕竟修为未足，孙行者那头也尚无明确的示意。

    因而从始至终，他们并无意为难唐三藏，亦不想与六耳猕猴、猪八戒等人纠缠。

    见那二人携唐僧离去，黄狮精等本是松了口气。

    谁料队伍中竟还剩下这么一个呆子。

    沙僧的道行在他们眼中虽不足惧，但对林中那些修为浅薄的树精藤怪而言，却仍是难以招架的敌手。

    黄狮精皱起眉，目光落在沙僧那张绷得铁青的脸上，心中也泛起嘀咕：那猴子和猪妖都已走得干脆，这厮修为不济，反倒赖着不走，究竟意图何为？

    正思索间，忽听沙僧扯开嗓子嚎了起来：

    “饶命啊！莫要杀我！”

    黄狮精与身旁二人对视一眼，额角几乎要垂下黑线。

    他们何曾想过取他性命？方才黑熊精分明已喝令他离开，是他自己僵立不动。

    此刻反倒哀声求饶，这般颠三倒四的行径，简直令人无从揣测。

    黄狮精摇了摇头，终于不耐地挥袖道：

    “轰他走便是。”

    原先他还疑心沙僧藏有什么后手，眼下看来，不过是这人太过憨拙，连进退得失都算不明白罢了。

    黄狮精心中念头一转，便已有了决断。

    既然此人言语无味、见识粗浅，再与他周旋不过是平白耗费光阴，不如早些打发走了干净。

    他这边尚未动作，旁侧的黑熊精却也生出了同样的心思。

    黑熊精原本还存着两分警惕，以为这沙和尚滞留不去或许另藏玄机。

    可听了对方那番颠三倒四的言语，便知自己多虑了——这不过是个痴愚之辈，先前种种猜测，倒是高看他了。

    既如此，何须客气？

    黑熊精手中那杆沉甸甸的黑缨枪倏然一摆，枪杆挟着风声横扫而出，正撞在跪伏于地的沙僧腰肋之间。

    这一击力道拿捏得极巧，既未下死手，却又足够刚猛。

    沙僧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离地飞起，朝着先前六耳猕猴与猪八戒遁走的方向抛跌出去。

    黑熊精自有分寸。

    他这一枪暗含巧劲，足以将人震出内伤，筋骨受损在所难免，却偏偏留住了对方性命。

    至于重伤之苦，那便是此人自找的——谁叫他愚钝不堪，偏要在此纠缠不休？

    沙僧只觉一股巨力排山倒海般涌来，五脏六腑都似移了位置，喉头一甜，惨呼声脱口而出。

    身在半空，他已察觉肋下传来钻心刺痛，怕是骨头已然裂了。

    可奇异的是，那股力道虽猛，却隐隐托着他向前飘飞，竟无坠地毙命之虞。

    直到重重摔在枯草碎石之间，沙僧才猛然醒悟：原来黑熊精与黄狮精先前厉声驱赶，并非戏弄，而是当真不屑与他多言。

    想通此节，他心中蓦地涌起一阵酸楚，只觉自己枉作聪明，平白受了这番皮肉之苦。

    若早些离去，何至于此？

    他瘫在尘土中，周身疼痛如潮水般阵阵袭来，委屈与后悔交织翻腾。

    可放眼四顾，六耳猕猴与猪八戒早已不见踪影，而黑熊精那处更是悄无声息——自始至终，便无人将他放在心上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荆棘岭深处，古木盘根错节之处，另有一番景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