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孙悟空那般人物，如来尚且能容得下，他们这些为佛门奔走、立下苦劳的，总不至于被苛待。

    这般想着，那份隐隐的不安便散去了大半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小雷音寺内，寂静得只剩尘埃在光柱中浮沉。

    黄狮精一行离去后，黄眉怪独自坐在残破的莲台上，指节捏得发白。

    三件法宝被夺，犹如抽去了他半副筋骨，心口疼得发紧。

    可转念一想，性命终究是保住了——这念头像一帖凉药，勉强镇住了那股翻腾的怨怒。

    他其实也无暇深恨。

    先前黄狮精与黑熊精那两击，几乎震碎了他五脏的灵机，此刻胸腔里仍像塞着一团灼热的碎铁，每一次吐纳都带着腥气。

    若非伤重至此，他怎会眼睁睁看着那伙人携宝离去？

    在人间的立身之本，本就是从那弥勒佛座下偷来的三件宝物。

    失了法宝，他不过是个道行寻常的妖修，往日那些敬畏的目光，恐怕转眼就要变成窥探的利刃。

    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，黄狮精不知使了什么手段，竟切断了他与法宝之间的咒诀牵连。

    他暗诵了数遍真言，那几件宝物却如石沉大海，再无回应。

    只能看着。

    看着他们踏出寺门，身影消失在荒岭的雾气里。

    殿中空荡，先前那些吆喝助威的小妖，早在那场混战中死的死、逃的逃。

    如今这偌大的伪庙，只剩他一个，坐在冰冷的砖石上，调息着紊乱的内息。

    他倒不在意那些散去的喽啰。

    只要伤势复原，这等小妖，山野间要多少有多少。

    眼下最要紧的，是稳住这具几乎溃散的妖躯。

    可惜，他没有黄狮精那般造化，能得九转金丹那样的灵药疗伤。

    莫说九转，便是一转二转的丹丸，他也无缘得见。

    如今只能倚仗自身法力，一点一点修补体内的裂痕。

    好在往日积威犹在，这小雷音寺方圆百里，寻常精怪仍不敢轻易靠近。

    若叫他们知晓他已重伤至此……

    念头未落，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
    不轻不重，踏在石阶上，一步一响，在这过分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    黄眉怪倏然睁眼，神识如蛛网般蔓延出去——

    只见一行人正穿过荒草蔓生的前庭，朝大殿走来。

    是唐三藏几个？

    不，他立刻否定了这念头。

    定是黄狮精去而复返。

    一股灼血的气猛地冲上颅顶，黄眉怪撑着手臂站起身，齿缝间挤出低哑的嘶声：

    “欺人……太甚！”

    黄眉大王端坐于残破的莲台之上，目光冷冷地扫过下方。

    他周身虽无佛光笼罩，那股沉郁的戾气却比任何庄严法相都更令人心悸。

    前番遭了算计，三件看家法宝被夺，此刻胸腔里翻腾的不仅是未愈的伤，更有灼人的怒火。

    “抢了我的东西，还敢折返……是真当我不会拼命么？”

    他心中暗忖，齿间几乎磨出响动。

    他自忖修为不弱，即便面对太乙金仙，若真不惜一切，拖着其中一人共赴幽冥也绝非虚言。

    因此，他虽怒极，却未立刻发作，只如蛰伏的毒兽般静观其变，将踏入殿中的一行人，全然视作了先前那伙狡诈的妖魔所化。

    小雷音寺外表的金碧辉煌早已是徒有其表，殿内梁柱倾侧，幔帐撕裂，香案翻倒，处处是激烈斗法后的狼藉。

    黄眉便在这片废墟**，显了本相，褪去了伪饰的如来金身，只以一双阴鸷的眼，死死盯住来者。

    另一边，唐僧师徒初入殿时，尚存着几分朝圣的恭谨，步步小心，唯恐举止有失。

    然而越往里走，周遭便越是死寂，非但不见诸佛菩萨、金刚罗汉，连个洒扫的僧影也无。

    唯有冰冷的佛像在尘埃中默立，空气里弥漫着香火熄灭后的焦灰气味。

    及至深处，眼前的景象更令他们愕然：断裂的法器、焦灼的痕迹、散落的不明符咒碎片……这哪里是清净庄严的圣地，分明是刚经历过一场劫难的战场。

    “怪哉……”

    猪八戒抡起袖子，抹开一根倒伏柱上的厚灰，瞪圆了眼，“这光景，倒像是被什么厉害妖魔打上门来了？”

    “嘘——”

    六耳猕猴忽然竖起耳朵，眼中金芒疾闪，他感知远比旁人敏锐，倏然抬头，目光直刺大殿尽头那高耸的莲台。

    但见层层破损的莲瓣之上，一道身影正漠然俯视着他们，那绝非宝相庄严的佛陀，而是妖气森然、面目冷硬的魔怪。

    “师父！”

    六耳猕猴脱口低呼，一根铁棒已悄然横在身前，“有妖怪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