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来人寻常，自有牛魔王出面；若来者乃大罗金仙之境，孙悟空亦承诺亲自出手。

    可偏偏唐僧这头，又横生枝节。

    若非得知黄眉怪之事，在金毛吼眼中，唐三藏师徒本不足为惧。

    当初观音遣他下界时，曾明言唐僧等人伤不得他分毫。

    金毛吼自恃有观音所赐紫金铃护体，以为世间难有人破其防身之法。

    谁知世事总出意料。

    从前遭遇的黄眉怪、如今的**真人、乃至将来可能面对的六耳猕猴——个个皆能压他一头。

    纵有紫金铃在手，至多也只能勉强保命。

    更令金毛吼脊背生寒的是，孙悟空方才那句提醒：西方佛门为平息量劫，已不惜将他们这些入劫妖灵的性命，当作祭品。

    先前许下的平安诺言，在黄眉怪殒命的消息传来后，便如风中残烛般摇曳欲熄。

    金毛吼心中那点侥幸，此刻已荡然无存。

    “我自然明白，”

    孙悟空的声音平稳传来，“若放在从前，对上六耳猕猴之流，你尚有一战之力，纵使不敌，脱身总非难事。”

    “可今时不同往日。”

    “灵山那厢已改了主意——他们要将投入量劫的妖众，逐一清除干净。”

    “以杀止劫。”

    “故此，观音早已暗中赐下紫金蟠桃，助六耳猕猴一行修为大涨。”

    “黄眉怪便是这般陨落的。”

    孙悟空并未多言黄眉怪失却法宝的细节，亦未提那心高气傲的童子是如何在愤懑中自绝生机。

    六耳猕猴虽染因果，但黄眉之死，究其根本，实与旁人干系不深。

    这些话，他自然不会说与金毛吼知晓。

    若让这狮子精轻看了对手，只怕转眼便要葬身劫中。

    届时，唐三藏师徒安然渡难，他暗中所谋，便也落了空。

    “此有二粒九转金丹，你且服下。”

    “至少能将你修为推至太乙金仙圆满之境。”

    孙悟空掌心现出两枚金芒流转的丹丸。

    金毛吼怔住了。

    随侍观音座下漫长岁月，他岂会不识此物？九转金丹，造化通玄，向来只存于传闻之中。

    莫说享用，便是远远瞧上一眼，都是奢望。

    观音心情佳时，至多赏他几粒二三转的丹散，四转以上，便从未沾唇。

    而眼前这猴子，竟随手便取出两粒完整的九转金丹。

    金毛吼只觉得周身气血翻涌，恍若置身幻梦。

    金毛犼的指尖在触到那两枚金丹时，几乎凝滞了。

    丹丸圆润微凉，表面流转着若有若无的霞光，一股清冽又磅礴的异香丝丝缕缕钻入鼻腔，直透灵台。

    他胸腔里那颗心擂鼓般狂跳，震得耳膜嗡嗡作响。

    九转金丹……这名字本身便是一个传说。

    它只流传于天庭最高处的云霭之间，是连许多位列仙班者都无缘得见的至宝。

    传闻中，兜率宫那位道祖，也需耗费无数岁月与珍奇，方能炼成寥寥数枚。

    此等神物，向来只与那些触及天地法则边缘的巍峨存在相关，寻常大罗金仙偶得一颗，也必是深藏于洞府最深处，视作逆转生死、渡劫续命的最后依凭。

    可现在，它们就这般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。

    来自那位齐天大圣，如此轻易，甚至可说是随意地递了过来，说是予他增进修为之用。

    荒谬。

    不真实。

    金毛犼的思绪纷乱如麻。

    今日所历，早已超出了他数百年来积攒的全部认知。

    先是金圣宫娘娘身上那恼人的刺棘宝衣莫名失了效，解了他长久的渴慕与煎熬；紧接着，便是这做梦都不敢奢求的造化当头砸落。

    好事接踵，迅疾得让他头晕目眩，仿佛一脚踏入了某个过于美好的幻境，生怕呼吸重些，眼前一切便会如泡影般碎裂。

    他用力收拢手指，金丹坚硬的质感抵着皮肉，那沁人的药力似乎已顺着经脉开始游走。

    不是梦。

    他缓缓吸了一口气，试图压下喉头的哽塞与手臂难以抑制的轻颤。

    力量。

    对于他们这等山野妖修而言，还有什么比这更永恒的渴望？长生久视的**，驱使多少同族前赴后继，哪怕只是捕风捉影的传闻——譬如那取经僧人的肉身——也甘愿赌上性命去搏一线渺茫机缘。

    无非是因弱小的滋味太过苦涩，朝不保夕，尊严如同草芥。

    他金毛犼虽多了一份对金圣宫的执念，但对强大本身的向往，又何曾稍减半分？若他早有通天彻地的能耐，又何至于先前在那**真人面前，徒有愤懑却束手无策？

    丹药的微光映亮了他眼底骤然燃起的炽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