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一顿，望向远处灰蒙蒙的村巷，话里透出几分疲惫，“可我总觉得力气使不到刀刃上，每日案头堆满事务，真要推动一方水土向前走，却不知该从何处落手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我也明白，走旅游这条路不是不行。

    但如今莫说我们彩云之楠，就算大理多少古镇，也越发长得一个模样——提起古村，游人能想到的，左不过那几样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语气渐急，像蓄了很久的河水终于决堤：“扎染、鲜花饼、仿古楼阁，看着热闹，骨子里却缺了魂。

    绣坊也好，茶舍也罢，无非是借山水底色撑个门面，真要拿独有的东西留住人，难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尚合索性站定，迎着午后微燥的风，话越说越透：“一年前我刚到时，这镇子离古城虽近，却像被时代抛在了后头。

    根子就在于没有自己的产业。

    我也四处奔走，想引来几只能下蛋的凰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结果呢？除了多出三五家民宿、咖啡馆，水面上连个像样的涟漪都没有。

    如今处处标榜‘治愈之地’，外地人或许觉得新鲜，以为这里岁月静好，能抚平心口皱褶。”

    他苦笑一声，“可对我们本地人来说，这‘治愈’二字，不过是穷的体面说法。

    日子过得紧巴，哪来的治愈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你谢民叔被人叫作‘官痞’，镇上人躲，县里人嫌。

    可村里账上没钱，修路、建学堂、护着那些老手艺——桩桩件件我们都看在眼里，就是掏不出真金白银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谢之摇当年负债创业，银行谁肯放款？还是我押着镇里的信用，让村镇银行给了他活水。”

    尚合转过头，目光笔直地看向陈修，“因为我瞧得出，他是真想做事、也能做事的人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话匣一开，竟有些收不住。

    陈修始终静听，只偶尔颔首，心中却暗暗诧异：都说官场中人喜怒不形于色，这位尚镇长却似憋了满腹的话，一股脑全倒了出来。

    他摸不准对方究竟是何意图，只得凝神听着，且行且看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我说了这许多，你听着烦罢？”

    尚合忽而侧过脸，嘴角挂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，“或许你心里正嘀咕：既然没那本事，何必占着位子，耽误一镇前途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这一年来，他肩上的压力只有自己知道。

    选调生身份如同立在放大镜下，稍有不慎便是千夫所指。

    这些重负他从未与人言，今日却在陈修面前毫无保留地摊开。

    虽说家中根基不浅，但他清楚，靠背景上去的人走不远。

    心底深处，他终究盼着能在这方水土留下一点实实在在的印记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修摇头，言辞恳切：“不会。

    恰恰相反，本地百姓能遇上真心为地方谋出路的人，是福气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说得平静，却透着分量——那是真正走过田间地头、见过太多庸碌敷衍之后，才说得出的实话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与那些“无为即是上策”

    、一心钻营逢迎或熬资历的官吏不同，尚合确实是个心系民生的官。

    至少他惦念着百姓的日子，思虑过自己治下的前程。

    若真图省事，他大可以浑浑噩噩混到任满，袖一拂便转身离去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瞧你眼神，我知道这话出自肺腑。”

    尚合朗声笑了，“说真的，方才那些心思，我从未对人吐露过，连家中亲眷也不曾透露半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我信。

    你和谢之摇大哥虽在不同行当，骨子里却是一路人。

    早先他也如此，肩上压着千斤重担也得挺直腰杆，日日还得笑脸迎人，替村里调解那些琐碎纠葛。

    说句不中听的——那时他连死的资格都没有。

    太多人的指望和责任都系在他身上。”

    陈修说着，眼里泛起温和的亮光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是啊，真想做实事的，大抵都得走过这么一段艰难路途。

    罢了，不提这些沉甸甸的，倒显得我专程来找你吐苦水似的。”

    尚合摆摆手，目光投向远处，“瞧那边那片荒坡，可是你谢民叔提过要植树的那片山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正是。

    连上后面蔓延的野地，拢共约二百亩。

    我们计划将这儿建成一片鸟类栖居的乐园，给来访的羽客一个安稳归宿。

    如今它们落脚处仅二十余亩，实在太局促，容不下日益增多的鸟儿了。”

    陈修解释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