谭凯推开家门时，客厅里的灯光温和地亮着。

    玄关处的感应灯自动打开，他低头换鞋，刚直起身，赵雅已经走了过来。

    她穿着一件淡米色的羊绒开衫，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，整个人带着居家时特有的柔和，伸出手自然地接过谭凯脱下的西装外套，又接过公文包，动作行云流水，仿佛做过千百遍。

    “回来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带着妻子特有的温柔，“吃饭了吗？”

    “在单位吃过了。”谭凯松开领带，顺手挂在门边的衣帽架上。

    纪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，手里捧着茶杯，目光却越过杯沿，落在表妹身上。

    他这位表妹，赵家正儿八经的大小姐，赵老唯一的掌上明珠，从小含着金汤匙出生，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独生女。

    小时候他去赵家做客，亲眼见过这位表妹对着老爷子发脾气，就因为一道菜不合胃口，能把筷子往桌上一拍，转身就走。

    老爷子那样的人，愣是没舍得说一句重话，只是无奈地摇头，吩咐厨房重做。

    那是真正被宠到骨子里的大小姐脾气。

    可现在，这位大小姐站在玄关，接过丈夫的公文包，挂好丈夫的外套，动作娴熟自然，眼神里没有丝毫勉强。

    纪年垂下眼，喝了一口茶，把喉间那声感慨也一并咽了下去。

    他这位妹夫，确实手段了得。

    谭凯走进客厅，看见纪年，点了点头：“表哥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刚到一会儿。”纪年起身，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，“正好和赵雅聊了聊心脏跳动那边的进展。”

    “坐，别站着。”谭凯摆摆手，自己在主沙发坐下。

    赵雅跟过来，在他旁边落座，纪年等两人坐定，才重新坐下。

    赵雅给谭凯倒了杯茶，是他习惯的岩茶，忍不住询问：“大风厂那边，今天谈得怎么样？”

    谭凯端起茶杯，没有立刻喝，只是用手掌感受杯壁的温度，“谈得差不多了，该说的都说了，该亮的底牌也亮完了，接下来就看陈老怎么回去和工人们交代。”

    赵雅微微蹙眉。

    她从小在政治家庭长大，对官场上的事有着本能的敏感，听出了丈夫话里的从容，却也捕捉到那份从容之下的未尽之意。

    “有这么简单吗？”赵雅轻声问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，“大风厂背后可站着省委那位呢。”

    她没有点名，但三个人都心知肚明。

    沙瑞金。

    这位新上任的省委书记身份不凡，又是组织空降汉东，手中的权力也一直都很大。

    常委会议受挫后，最近一段时间除开主导省纪委的日常巡视，别的一概不管，仿佛这场席卷京州的舆论风暴与他毫无关系。

    但谁都知道，他不是真的没关系。

    山水集团、赵瑞龙、光明峰项目，这些名字背后都牵着同一张网。

    那张网的一端系在赵立春手里，而另一端，正在被沙瑞金不动声色地握紧。

    “只要省委那位不出面，事情就没那么严重，也不会搞到不可收拾的地步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出面的是陈岩石，陈老这个人，最在意的就是自己的清名，经营了几十年，从战争年代走到今天，不会让自己一辈子的声誉毁在大风厂这件事上。”

    赵雅静静听着，没有打断。

    谭凯的声音低沉下来，像在陈述一个旁观者的观察，又像在剖析某个遥远而熟悉的灵魂：“他这一生，最恨特权，最恨以权谋私，可他自己，恰恰是最享受陈老这个身份带来的话语权。”

    这是一种很微妙的心思，他自己未必愿意承认，甚至可能根本意识不到，但越是这样的人，越不会允许自己站在法律和程序的对立面。

    今天把那份土地性质的文件摆在陈岩石面前，他什么都没说，不是无话可说，是不敢说。

    因为他知道，一旦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缠下去，他就不再是那个为民请命的‘陈老’，而变成了胡搅蛮缠、无理取闹的‘陈岩石’，这个标签他担不起。

    纪年在旁边听着，心里暗暗叹服。

    他这个妹夫，不显山不露水，却把对手的心思摸得透透的。

    陈岩石是什么人？

    那是连赵立春都要给三分面子的老革命，是汉东官场公认的清流，可谭凯坐在这里，三言两语，就把这位老检察长的软肋点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这不是算计，这是洞明。

    赵雅轻轻吐出一口气，“大风厂的事，就这样平息了？”

    “快了。”谭凯重新端起茶杯，这回是真的喝了一口，“陈老回去会想办法说服工人。”

    “他不能承认自己理亏，但可以换个角度，比如，省政府承诺的产业安置、就业优先、社保衔接，这些实打实的利益，比那个虚无缥缈的十亿更靠谱。”

    “只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