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枝条是他与老痒同访孙老时所得。

    老人曾叹，此物在外人眼中不值一钱，于研考者却是无价之宝。

    吴邪自觉已尽了故人之谊，这截铜枝，算是为老痒留一条生路。

    “你真信他那套说辞？”

    王胖子凑近问道。

    吴邪摇头：“此时辨真假有何意义？于我而言，宁可相信老痒尚在人间。”

    王胖子耸耸肩，不再多言。

    他与老痒本无深交，此行全是陪着吴邪。

    在他心里，躺在青铜树下的那位才是真身。

    但正如吴邪所说，此刻纠缠对错早已徒劳。

    待残骸处理完毕，众人对着陡峭山崖发起愁来。

    他们并不担忧吴离——他既突然离去，定是去追缉阿宁所说的幕后之人了。

    正如她所推测，那种尸偶绝非自主行动，必有牵线者藏身暗处。

    而对吴离而言，揪出那人不过举手之劳。

    半山腰的密林深处，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正跌撞奔逃。

    繁枝不断抽打他的脸颊，喘息声破碎不堪。

    他原以为此次任务轻易便能得手，未料尚未照面，已一败涂地。

    林间光线被枝叶切得细碎，少年胸腔剧烈起伏。

    他猛地转身，视线扫过每一棵树干的阴影——空无一人。

    “谁在那儿？”

    少年嗓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。

    一声低笑贴着树冠滑下来，分不清方位：“是人是鬼……你心里不该最清楚么？”

    少年忽然静了。

    所有惊慌从他脸上褪去，快得像潮水退滩。

    他抬起脸，瞳孔里映着晃动的叶影：“能在林子里这样传音的，除了吴家新任当家吴离，我想不出第二人。”

    才这般年纪，情绪收放竟比翻掌还利落。

    绝不是野路子能练出来的筋骨。

    “有意思。”

    那声音这回从斜后方飘来，带着点玩味，“连我的名号都晓得。

    再问一次——你叫什么？”

    少年右手已按上后腰。

    金属冰冷的触感透过衣料渗进皮肤。”从前我们眼里根本瞧不上你。”

    他每个字都吐得极慢，像在齿间碾过，“如今看来，你才是最该拔的那根刺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拇指推开保险栓：“至于名字……你还不配听。”

    “也是。”

    吴离的笑声忽然近了三分，“将死之人，确实用不着名字。”

    少年没接话。

    他直接举起枪——枪口抵住的却是自己的太阳穴。

    指节压住扳机的那一瞬，他眼底静得像结冰的湖面。

    吴离心里咯噔一沉。

    这帮人竟连命都不当筹码。

    就在扳机将响未响的刹那，少年整条胳膊骤然僵住。

    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凭空出现，死死钳住他的腕骨。

    “在我这儿。”

    吴离的声音几乎贴着他耳根响起，“生死可由不得你选。”

    少年脖颈后的寒毛全部立了起来。

    这人什么时候绕到身后的？他咬牙发力，扳机却纹丝不动——吴离食指早已卡进扳机后方，铁铸似的截断了所有去路。

    “你拦不住。”

    少年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，喉结同时猛地一滚。

    吴离另一只手已闪电般探出，虎口卡住他两颊。

    少年下颌被迫张开，舌底那枚蜡丸在齿间露出灰白一角。

    吴离手腕一拧，少年整条胳膊被反剪到背后，人跟着踉跄前倾。

    那粒蜡丸“嗒”

    地落在落叶上。

    “我说了算。”

    吴离压低的嗓音像钝刀磨过耳膜，“便是 亲自来提人，也得先问我同不同意。”

    少年终于开始发抖。

    先前那股决绝的狠劲散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——他现在信了，这条命真被捏在别人掌心里。

    “我要知晓的事，便没有能藏得住的。”

    吴离的吐息又一次拂过少年耳畔。

    那嗓音明显变了调：“你……究竟要怎样？”

    “不怎样。

    托你捎份厚礼罢了。”

    吴离低笑出声。

    那笑声钻进少年耳中，却像锈铁刮过骨缝般瘆人。

    念头才浮起，一只手掌已扣住了他的天灵盖。

    少年原本绷紧了身子——无非是场折磨，至多不过一死。

    他早将性命视作草芥。

    可很快他便察觉异样。

    某种古怪的抽离感正从四肢百骸漫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