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里的人都出来送。

    一大妈抱着念真亲了又亲，说：“乖孩子，路上别哭，去看你娘。”

    二大妈说：“到了上海，替我们问个好。”

    刘婶说：“带念真看看外滩，看看大世界。”

    傻柱说：“陈哥，路上小心，有事拍电报。”

    三大爷说：“一路顺风。”

    他点点头，接过念真，推着车往外走。

    念真趴在他肩上，看着院里的人，咿咿呀呀地叫着。

    走到胡同口，他回头。

    他们还站在那儿，看着。

    他挥挥手，然后转身，走了。

    火车站人很多。

    他抱着念真，背着包，排队进站，排队上车，排队找座位。

    念真一开始还挺精神，东张西望的。等上了车，坐定了，她开始不耐烦了。

    车里人多，吵，闷。她不舒服，开始哭。

    他抱着她站起来，在车厢里走。

    走着走着，她不哭了。

    他坐下。

    她又哭。

    他又站起来走。

    走了半个时辰，她累了，趴在他肩上睡着了。

    他轻轻坐下，一动不敢动。

    旁边的大娘看着，说：“小伙子，一个人带孩子？”

    他说：“嗯。”

    大娘说：“不容易。孩子多大了？”

    他说：“一岁一个月。”

    大娘说：“去上海？”

    他说：“嗯。”

    大娘说：“看孩子娘？”

    他说：“嗯。”

    大娘笑了：“年轻人，疼媳妇。”

    他没说话，低头看着念真。

    念真睡着，小脸圆圆的，红扑扑的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路。

    十二个小时。

    念真哭了两次，尿湿了三条裤子，喝了两回奶粉，吃了两回米糊。

    他一夜没睡。

    换裤子，冲奶粉，喂米糊，抱起来走，放下来坐。

    天亮的时候，车到上海了。

    他抱着念真，背着包，下车。

    站台上人很多。他往外走，一边走一边看。

    然后他看见她了。

    她站在出站口，穿着件浅色的褂子，头发比走的时候长了点，脸瘦了点，但眼睛亮亮的。

    他走过去。

    她也看见他了。

    看见他一手抱着念真，一手提着大包，衣襟上有奶渍，眼睛下有青印，头发乱糟糟的。

    她没说话，走过来，接过念真。

    念真醒了，看见她，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然后她伸手，要抱。

    陈丽筠把她抱过来。

    念真揪着她的衣领，像小时候那样。

    陈丽筠低头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她抬头，看他。

    他说：“来了。”

    她说：“嗯。”

    他说：“念真路上哭了两回，尿了三条裤子。”

    她笑了。

    她说：“你累坏了吧。”

    他说：“还好。”

    她看着他。

    他看着念真。

    念真在她怀里，揪着她的衣领，咿咿呀呀地叫着。

    她说：“走吧，回家。”

    她说“回家”。

    不是“回住处”，是“回家”。

    他跟着她，走出火车站。

    上海的天，灰蒙蒙的，但很暖。风吹过来，软软的，带着点潮气。

    路边有法国梧桐，叶子绿了，小小的，嫩嫩的。

    她抱着念真走在前头。

    他走在侧后方，一步之遥。

    和五年前一样。

    和五十年后，也会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