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念真说‘妈妈，念真想你’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她笑了。趴在他腿上，闭上眼睛。呼吸慢慢匀了。她没睡着，但不动了。他坐在炕上，看着窗外。天阴着，云很低。要下雨了。雨水，该下雨了。他想起九年前的立秋，他第一次站在这个院里。一个人，背着一个小包袱，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留下。九年后的雨水，她走了，去上海唱戏了。念真七岁了，站在老槐树下站桩，不哭。他坐在西厢房里，等着她回来。一个月，三十天。很快。他等过旧案，等了九年。等过她，等了三年。等过念真，等了九个月。等过拳，等了一年多。三十天，不长。他等。罡劲的门开着，他不进去。他等。等她回来，等念真长大，等棒梗成家，等傻柱六十岁。等这个院变了，又没变。等他自己，什么时候准备好了，什么时候再进去。罡劲在那儿，跑不了。她也会回来的。三十天，很快。

    窗外的雨落下来了。细细的，密密的，打在窗户上，沙沙沙的。院里，老槐树的枝头湿漉漉的，芽苞上挂着水珠，亮晶晶的。雨水了。春天真的来了。草要绿了，花要开了。她要在上海唱《则天皇帝》了。他坐在西厢房里，听着雨声。念真趴在他腿上，睡着了。呼吸匀匀的，小嘴微微张着。他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轻轻把她放下来，盖好被子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雨丝飘进来，凉凉的，细细的，落在脸上。他站在窗前，看着院里的雨。老槐树的枝头在雨里晃着，芽苞上挂着水珠，亮晶晶的。他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，走到桌前，坐下。他拿起那本《三体式图解》，翻开第二十页。那片黄叶子还在，干透了，薄薄的，脆脆的。旁边夹着念真画的师爷，圆脸，大眼睛，翘嘴巴。他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把书阖上，放回桌上。他拿起王振山的暖瓶，晃了晃。水不多了，凉了。他灌了一壶热水，塞好瓶塞，放回去。他拿起陈德发的怀表，上了弦，听了听。滴答，滴答，滴答。还在走。他放下怀表。他拿起自己的党徽，擦了擦，别在胸口。他拿起棒梗的照片，看了看。二十岁，全国冠军，笑得很开。他放下照片。他拿起三大爷的茉莉，看了看。叶子绿绿的，还没开。他浇了一点水，放回去。他站在桌前，看着这些东西。抽屉里的东西，别扔。不扔。一样都不扔。他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，走回炕前，躺下来。念真在他旁边睡着，呼吸匀匀的。他闭上眼睛。罡劲的门开着，光从门里透出来，照在他的感知上。三百米内的气息，他都能感觉到。傻柱在厨房里切菜，秦淮茹在屋里听收音机，许大茂在擦党徽，一大爷在打盹，贾张氏在咳嗽。念真的心跳，像小鼓，咚咚咚咚咚咚。他自己的心跳，更慢，更稳。他躺在那儿，听着这些心跳。罡劲的门开着，他不进去。他躺在这儿，听着念真的心跳。三十天。她不在，但念真在。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