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达一愣。

    显然没料到郭年会在这时提起这件事。

    他看着郭年那双清澈且坚定的眼睛，沉默片刻，最终还是缓缓地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老夫戎马一生，最重恩义。你救了老夫一命，这恩情，自然作数。”

    “好！”

    郭年斩钉截铁地说道，“那下官就斗胆，用这份恩情，向徐帅求一个承诺！”

    “请徐帅以大元帅的身份，向陛下和兵部作证，暂缓发兵贵州！”

    “至少，在下官查清真相、洗刷奢香夫人的冤屈之前，别让朝廷的大军，成为马烨屠戮百姓的屠刀！”

    后堂内突然安静了。

    常茂瞪大眼睛，像看疯子般看着郭年。

    徐达看着郭年，眼中闪过一丝错愕，随后化作了不可思议，甚至……还有一丝愠怒！

    “郭年！”

    徐达声音低沉如雷。

    “你可知你在朝堂上树敌多少？”

    “你可知你这次被贬，有多少人想置你于死地？”

    “老夫这条命，值多少钱？老夫的这一个人情，足以在关键时刻保你全家老小的性命！足以让你在这大明朝堂上横着走！”

    徐达指着旁边的奢香，语气中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意味。

    “可你现在，竟然为了一个刚见了一面、甚至可能背着谋逆罪名的外族女人，把老夫这么大的一个恩情，就这么轻飘飘地用掉了？！”

    “你是不把老夫的命当回事，还是觉得老夫的人情，就只值这区区几句话的分量？！”

    在徐达这种传统的上位者看来。

    恩情是政治筹码，是关键时刻用来逆天改命的底牌！

    郭年竟然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女人，把这张足以保命的王炸，随手就扔在了赌桌上？

    这不仅是愚蠢。

    更是在贱待他这位大明军神的分量！

    面对徐达的震怒。

    郭年连眼神都没有丝毫的退让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眼浑身颤抖、满眼泪水的奢香夫人。

    又转过头，平静地迎上了徐达那充满压迫感的目光。

    “徐帅觉得不够分量吗？”

    “小则说，这份恩情，能拯救奢香夫人一命。”

    “大则说，它能拯救贵州十八部数十万生灵免遭涂炭，能免去大明一场无妄的内战浩劫！”

    郭年顿了顿，声音清朗，字字句句掷地有声。

    “下官觉得，这很值得了。”

    “值得？！”常茂忍不住嗤笑出声，“为了几个外族蛮子，搭上你自己的前程和保命底牌，你这买卖算得可真是精明啊！”

    “常将军不懂。”

    郭年没有理会常茂的嘲讽，目光深邃地看向天空。

    “我曾听闻过一句话。”

    “终一生度世人，与终一世度一人，没有什么不同。”

    郭年回过头，直视着徐达震动的双眼。

    “在下官眼里，人命没有高低贵贱。”

    “不管是大元帅的命，还是大山女子的命，都是命。”

    “恩情这种东西，如果不能在最需要的时候拿来救人，那把它供在神龛上，也不过是一堆毫无价值的虚伪破烂罢了！”

    “别说是有可能救下几十万人免于刀兵之灾。”

    “哪怕只是救下一个女子。”

    郭年语气中透着一种向死而生的磅礴气势：“那这份恩情，下官也觉得用得其所，死而无憾！”

    一瞬之间。

    不仅常茂被震得哑口无言。

    连徐达与蒋瓛，也都是满脸震撼地看着郭年。

    只有李青山，虽然还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，但却面带微笑，似乎对郭年这样说毫无意外。

    这是何等的胸襟？

    这是何等的公理大义！

    没有算计，没有权谋，只有最纯粹的对生命的敬畏和对公道的执着！

    徐达定定地看着郭年。

    他那双杀过无数敌人的手，此刻竟微微有些颤抖。

    他终于明白，为什么上位在被这小子骂得狗血淋头之后，依然舍不得杀他了。

    因为这小子身上，有种满朝文武都不具备的……

    神性！

    那是真正将天下苍生装在心里，敢于粉身碎骨浑不怕的——

    神性！

    “好……好一句‘终一生度世人，与终一世度一人无异’！”

    徐达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
    脸上的愠怒尽数散去，露出了一抹深深的敬重。

    这位大明军神，竟然破天荒地，对着一个比自己小了几十岁的年轻文官，郑重地拱了拱手。

    “郭大人高义，是老夫自愧不如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