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到这番话。

    郭年在心里暗暗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吕轻侯是个好人，也有着进步的思想。

    但他终究是个封建时代的读书人，他的眼界被锁死在了“合法合规”的框架里。

    他根本没有意识到。

    在这个皇权和地主阶级高度绑定的时代，所谓的“合法”，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公！

    “先生所言，在法理上确实无懈可击。”

    郭年微微一笑，决定给这位有着巨大潜力的落魄秀才，上一堂超时代的“政治经济课”。

    “那些地主，可能确实是拿真金白银、合法契约买走了百姓的土地。”

    “但这，就意味着公平吗？”

    郭年直视着吕轻侯的眼睛。

    “先生，我曾读过一个关于强盛王朝的故事，这个国家，名叫美国。”

    “国家名字不重要，勿要深究。重要的是，美家建立在一片‘蛮荒之地’上，他们将‘公平’奉为立国之本。”

    “建国初期，他们推行一种被称为‘机会公平’的律法。”

    “意思是，只要你不违反明面上的法律，任何人都有机会去争夺财富和土地。”

    “人人平等。听起来很美好，对吧？”

    郭年突然冷笑一声。

    吕轻侯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：“有何不对吗？”

    “错得离谱！”

    郭年冷笑着，直接剖析了错误的本质所在。

    “你忽略了一个最残酷的前提——人与人之间的差距！”

    “所谓的机会公平，就像是把一个拿着刀剑的大汉，和一个手无寸铁的孩童，关进一个决斗场里。”

    “规则是公平的：他们谁赢了，谁就能拿走食物。”

    “但结果呢？”

    “大人只有赢和输两种结果；孩童也只有赢和输两种结果。”

    “呵，真是很公平呢，大人与孩童的结果相同。”

    “但，你也应该知道，在绝对的力量悬殊面前，孩童的胜率，是零！”

    郭年指了指外面，又指了指那些衣衫褴褛的孩子。

    “那些地主豪绅，他们手里握着几代人积累的巨额财富，掌握着官府的人脉，他们就是那个拿着刀的大汉！”

    “而底层的百姓，遇到天灾人祸，连饭都吃不起。他们就是孩童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，他们拿什么去跟地主谈‘公平买卖’？”

    “地主用一斗米，就能合法地‘买’走他们全家赖以生存的五亩良田！因为百姓不卖，就会立刻饿死！”

    郭年盯着被震撼得呆若木鸡的吕轻侯，掷地有声道：

    “吕先生！”

    “当律法和规则，是由强者制定，并且只保护强者利益的时候。”

    “这种合法的巧取豪夺，比强盗明抢还要恶毒！”

    “因为强盗抢劫，百姓还会反抗；而这种合法的兼并，只会让百姓在绝望中，觉得是自己无能，然后世世代代沦为奴隶！”

    郭年的这番话，重重地打击了吕轻侯的世界观！

    他整个人都呆住了。

    他熟读四书五经，脑子里是“仁义礼智信”和“大明律法”。

    他从来没有想过，原来律法在某种情况下，竟然还有如此残酷、却又如此血淋淋的底层逻辑！

    是啊！

    合法，并不等于公平！

    那些地主拿着合法的地契，把百姓逼上绝路。

    难道这是大明律法要保护的吗？！

    不，不是的。

    也不该是的！

    “我……我错了……”

    吕轻侯喃喃自语，迷茫浑的眼中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亮光。

    他猛地站起身，对着郭年深深地作了一个大揖。

    “听兄台一席话，胜读十年圣贤书！”

    “原来，郭青天所做的一切，才是真正的为民请命！”

    “是我等腐儒目光短浅，拘泥于法条，却忘了法之本源，乃是天下苍生！”

    “郭大人杀得好！杀得对！”

    吕轻侯直起身，看着眼前这个气质卓绝的年轻人，眼中充满了狂热的崇敬。

    “敢问兄台尊姓大名？”

    吕轻侯语气急切，“在下虽不才，但今日闻兄台高论，犹如拨云见日！在下……在下想拜兄台为师，跟随兄台学习这等治国安邦之大道！”

    看着这位比自己大不了几岁、却激动得要行拜师礼的古代秀才。

    郭年笑着摇了摇头，伸手将他扶住。

    “先生言重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过是一介凡人，从百姓中来，向百姓中去。”

    “哪有资格为人师表？”

    郭年看着吕轻侯，眼神变得郑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