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一点。

    迈巴赫从古玩街开出来的时候，刘军坐在后排左侧。

    身边放着一只旧旅行袋，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个铁皮工具箱。

    他没关铺子的门。走的时候只把卷帘拉下来了一半。

    陈默坐在他对面。

    阿九坐在副驾驶，阿福开车。车子直奔临江市第一人民医院。

    “你女儿知道你要来接她吗？”

    刘军摇头。

    “她以为你在做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修表。”

    “七年了，她都以为你在修表？”

    “她十五岁那年我带她来的临江。跟她说换个城市生活。她没问为什么。后来她发病了，我也没跟她说过去的事。”

    刘军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。

    “她只知道她爸是个修表的。赚得不多。每天去医院陪她的时候，衣服上都是机油味。”

    陈默没接话。

    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。六米三的迈巴赫挡住了急诊通道的半幅路面，保安跑出来想拍车时，阿福已经拉开了后门。

    “住院部几楼？”

    “十二楼。心外科。”

    四个人进了电梯。

    刘军的手指在攥旅行袋的带子，手指不停收缩。

    十二楼。

    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。墙面是浅绿色的，踢脚线已经磨掉了漆。

    刘军在1208号病房门口站住了。

    他的手搭上门把手，停了两秒。

    推门。

    病房里两张床。靠窗那张空着。靠门这张上面躺着一个年轻女孩。

    瘦。

    非常瘦。

    手腕上的静脉像蓝色的线画在纸上。

    脸颊的肉凹下去了，但眉眼的轮廓能撑住，看得出病没发作前应该是个漂亮的姑娘。

    她在看手机。

    听到门响，抬头。

    “爸。”

    声音很轻，尾音有一点气喘。

    她看到刘军身后的三个陌生人，手机屏幕暗了。

    “爸，他……他们是？”

    刘军走到床边坐下。他张了两次嘴，喉结上下滚了两遍，没说出来。

    陈默走到床尾。

    “你好。我叫陈默。你爸帮我修过一块很贵的表。这次来看看他，顺便看看你。”

    刘欣悦的目光在陈默和刘军之间移了两趟。

    她不傻。

    一个这么年轻的人，穿着打扮都不便宜，后面跟着的两个人明显是他手下，来医院看一个修表匠的女儿。

    怎么可能是“顺便”。

    但她没戳破。

    “谢谢你们来看我。”

    声音客气，手指攥着被单的边角。

    陈默看向刘军。

    刘军终于开了口。

    “悦悦，爸给你找到了一个更好的医院。京城的，阜外医院。那里有最好的心外科医生。他们有合适的供体。”

    欣悦的手指松了。

    她看着她爸。

    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爸，你哪来的钱？”

    这句话问得太直接了。

    刘军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转头看向陈默。眼睛里有七年的苦水。

    陈默蹲了下来。目光跟病床上的女孩平了。

    “费用的事不用担心。你爸帮我修的那块表很值钱。这笔钱够你手术和康复的全部开销。”

    谎话。

    但需要。

    刘欣悦盯着陈默。

    她在临江市第一人民医院住了三年。这三年里见过太多借钱的病友家属，借到钱之后又还不上的哭求，以及还不上之后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。

    这个年轻人不一样。他蹲在她病床前面，说话的时候没有闪躲，也没有刻意的慈悲。

    “你认识我爸很久了？”

    “不算久。但你爸的手艺好。”

    欣悦低下头。她的手指在被单上摩挲了几下。

    “京城……阜外医院？”

    “对。心脏移植中心。国内最好的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时候走？”

    “今天。”

    病房里安静了几秒。

    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今天？”

    “下午。有救护车来接。”

    刘欣悦的手指慢慢收拢，攥住了被单。

    攥得很紧。

    她转头看刘军。

    刘军坐在床边，低着头。肩膀缩着。一只手搭在女儿的手腕旁边，没敢碰。

    “爸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