将军府正堂里灯火依旧明亮摇曳。

    暖黄的烛光映在田婉容的面颊上，将她眼底浓重的疲惫与倦色一并勾勒了出来。

    石锋静立一侧，张了张嘴，最后还是没敢多说什么。

    田婉容向来说一不二，极有主见。她想做的事，连将军都不敢阻拦，只能顺着依着，他就更不敢多言半句了。

    小微提了壶热茶，轻步走入正堂中，动作轻柔细致，悄悄将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换下。

    “小姐，您操劳了几日，不如……”

    她话没说完，被田婉容随意抬手给打断。

    “俘虏都安置在高地？有多少人？”田婉容像是没听到小微的言语，侧头问石锋。

    石锋沉声回：“两千三百二十二人。”

    小微见话头落了空，知晓小姐心意已决，不敢再多言，只能委屈地憋憋嘴，从旁退了出去，在堂外静静候着。

    田婉容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，又问：“能干活的有多少？”

    石锋又回：“除去伤者，大概得有个一千五六百人。”

    “这么多……管不好恐生变数。”田婉容放下茶杯，揉揉眉心，垂眸自言自语，“而且，也不能一直白养着他们，费钱。”

    “得想办法，给他们找些能产生价值的活儿干。”

    她盯着堂外沉沉的黑夜思索片刻，忽然猛地抬起头，“俘虏中可有能用之人？”

    她这话一问出口，石锋便立刻领会了她的深层用意。

    他眼神微动，“您的意思是，以俘管俘，让他们内部之人管束自家将士？”

    “没错。”田婉容下巴微收，“经此一战，我们北曜营已不足千人，再分出人去管这些俘虏，实在不划算。”

    石锋双手抱在胸前，目光落在空处，凝神沉思。

    田婉容顺势将自己的想法尽数道出，句句都透着长远周全的考量。

    “我打算让那些俘虏去修城墙，挖水渠，种地。现在正是播种的季节，免得到了秋收只收三成，军营里粮食吃紧。”

    石锋静静听着，心底愈发敬佩。

    田姑娘看似柔弱，格局眼界却远超常人，一举一动皆是长远布局，安抚民心、稳固城墙、囤积粮草、稳定商事，步步缜密。

    他眸光一闪，“有一人可以立刻唤来问问。”

    “我听今日与将军一同入城的将士说，那人叫陈昭，是薛燃的副将。因为劝谏，被薛燃留下守城。听说，他曾多次劝薛燃固守城池，等成王来援，薛燃竟没一次听取他的建议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继续说道：“将军今日入城，只想快速回援高地，所以未曾纳降，却独独留了那陈昭。现在，他就在城里关着，要不要唤他来问问？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田婉容应声利落干脆，短短一字，回得又快又稳。

    石锋即刻转身出门，与火急火燎跑来的阿福撞了个正着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？可是将军……”石锋一把抓住阿福的肩头，神色猛然下沉。

    田婉容见状，身子也不由猛地从椅背上弹起，坐得笔直。

    “没有没有，半点事没有。”阿福稳住身形憨笑两声，连连摆手，“是将军醒了，问田姑娘呢。”

    听闻无事，石锋紧绷的肩头一松，白阿福一眼，顺手推了阿福一把，继续迈步出门，嘴里骂了一句，“毛毛躁躁的。”

    阿福也没好气瞥一眼石锋背影，走到田婉容面前，挠了挠脑袋，眼睛里闪着光，重复说道：“田姑娘，将军醒了，您要不……现在去看看？”

    田婉容缓缓靠回椅背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牵挂。

    “将军烧退了吗？”

    “好像……退了一些……吧。”阿福眼神飘忽，结结巴巴回道。

    田婉容抬眼望向门外漆黑如墨的夜色，手指不自觉扣紧了椅子扶手，吩咐道：“到厨房把热着的粥端过去，让将军吃点，好生休息，我这里忙完，就去看他。”

    阿福眼里黯淡下去，满心的雀跃落了空，闷闷应一声，耷拉着脑袋转身退出正堂。

    一时之间，偌大的正堂彻底归于寂静，只剩田婉容一人。

    夜风寒凉，连日的操劳和神经紧绷，尽数涌上来，疲倦感铺天盖地席卷田婉容全身。

    她手肘撑着额头，缓缓闭目。

    她不否认，尹曜温柔的目光、温热的手掌和宽阔结实的胸膛，固然让人留恋，可现在沉溺进去，再想抽身出来，去面对那个叫陈昭的俘虏，难免会乱了节奏，失了分寸。

    用俘虏去管俘虏，风险不小，这何尝不是一场洞察人心的心理战呢？

    此刻还不能分心。

    她身子沉沉的，思绪在无边的脑海里飞速穿梭。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，脚步声传来。

    田婉容缓缓掀开沉重眼帘，强行将倦色隐去，眼底覆上清明锐利的冷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