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婉容再次见到宋衡，已经是宋衡就职的第五日了。

    黎城初建，一切从简，节省开支，文官公务都暂且安置在将军府的前院。

    田婉容偶尔进出，却从未刻意驻足探望。而宋衡，也好像刻意避着他们的行迹，每日埋首文案，极少露面。

    这日，春日风暖，天光澄澈。

    尹曜与田婉容并肩出府，路过前院时，正巧遇见穿过回廊的宋衡。

    几月不见，他身形消瘦了不少，那张比女子还秀美的面容上，早已没有初见时的桀骜锋利，眉宇间满是化不开的郁色。

    家破人亡、牢狱酷刑、身残志折，好像将他的棱角尽数磨平，整个人透着一种颓靡，配上他那张脸，反倒有些忧郁破碎的凄美。

    他从廊下走过，步履缓慢，略显蹒跚。

    见到二人，他先是微微一愣，然后迅速垂下眼帘，声音平淡，听不出任何情绪，“将军，田姑娘。”

    尹曜唇角抿了抿，从喉间溢出一声极浅的回应。

    “宋公子，好久不见……”

    田婉容轻轻颔首，余光扫过宋衡的左腿，脑中浮现地窖里初见时他冷冽倔强的眼神，满是少年傲骨，全然不是如今这般模样。

    她心底微叹，便将余下寒暄关心的话语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“好久不见。”

    宋衡低声重复，语调平淡刻板。

    田婉容张了张嘴，廊下气氛略微凝滞，浅浅的尴尬漫溢开来。

    宋衡默默转身，田婉容便闭上嘴也不再多言，迈步之际突然想起什么，又叫住宋衡。

    “宋公子，崔姑娘的医馆哪日开张？”

    宋衡脚步顿住，缓缓回身，眼眸始终低垂着，“多谢田姑娘关心，是后日。”

    尹曜原本已经背过身去，听田婉容问起崔朵儿，他立刻回身拉起田婉容的手，接话道：“那后日差人送份厚礼过去。”

    “厚礼自然是要的……”

    田婉容话说到一半，尹曜满是介怀地斜睨她一眼，打断道：“后日我们行程已定，就不登门祝贺了。”

    他刻意加重了“我们”二字。

    宋衡闻言，躬身拱手，“黎城初定，二位日夜操劳，实属辛苦。属下在此替内人谢过二位。”

    他整个人像一根被拔去所有刺的荆条，举手投足间都透着枯败、萎缩、无力。

    “若无他事，属下先行告退。”

    自始至终，他都刻意回避二人的目光，转身离开之际，脚步别扭急切，腿疾更为明显了。

    “将军这么小心眼，可不利于与属下相处。”

    出了府，二人坐上马车，田婉容手肘推了推紧紧挨着她的尹曜。

    “崔朵儿又翻不出什么花来，将军这般避着，倒显得咱们小气了。”

    尹曜冷眸一凝，“我说过，少与崔朵儿来往。”

    “她若是老老实实在黎城过日子，我便不与她计较。若是再敢动那般蠢心思，做出不利于容儿的事情来，黎城照样不容她。”

    “在容儿的事情上，我就是那么小气。”

    他说着，搭在腿上的双手，指节一根根收紧。

    每每回想起安阳城皇宫的那个雪夜，他心尖就止不住的疼。田婉容满身伤痕趴在湿冷冰凉的宫道上，好像随时都会被风吹散一般。

    他不敢想，那夜她在东宫遭受了怎样的折磨。

    而这一切，都是因为崔朵儿那个蠢货。

    纤细柔滑的掌心，带着独有的温暖覆上他青筋凸起的手背，将紧绷的肌肉一寸寸抚平。

    “好啦，都过去了。”

    田婉容轻柔的声音飘进耳朵里，他彻底收回思绪，侧头之时，眼眸肉眼可见地柔了下来。

    他顺势将人搂到怀里，飞快在田婉容额上落下一吻，语气也软了，小声嘟囔着，“小气就小气。”

    马车一路行到城墙之下，二人并肩登上城墙，极目远眺，望着城外田间忙碌的身影。

    身后慕容洵手里捏着几张纸页，指着田间细细禀报：

    “动作快的，已经播种完了。有些等着分配农具，进度稍稍慢了些，不过不打紧，我从陈昭那边借了人，帮着那些百姓一块儿干，不会耽误春种。”

    田婉容回眸，对慕容洵刮目相看，“没想到，世子打仗设陷有一手，人员物资调配，也很在行。”

    “田姑娘过奖了，边做边想边用而已。”慕容洵谦虚地摇摇头。

    他望着天际，眉目舒展，忍不住轻声感慨，“说起来，还是庆幸自己当初做了正确的决定。不然，哪能亲身经历千人夺万人城这般能与后生炫耀的战绩。”

    “更不会有机会，亲身体验寻常百姓为生计奔波的辛劳。”

    他双眼泛着光，似乎在憧憬什么。

    田婉容听着，朝尹曜抬了抬下巴，是时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