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夏的晚风掠过城墙，拂过田野。

    成片的火把中间，无数人影在光影里低伏穿梭。

    “将军，田姑娘，水渠已全面疏通，田间的积水也已排干。”

    陈昭声音嘶哑得厉害，像谁在拉生锈的铁锯，“所有人不眠不休，明日清晨，定能抢救完所有庄稼。”

    田婉容缓缓回身，见陈昭双眼通红，躬身拱手站在两步之外。

    他整个人像从土里刨出来的，一路走来抖落一地的干碎泥块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没有苛责，也没有安抚，田婉容淡淡应声，寥寥一字带着几分威严。

    陈昭低低压着头，“将军，水渠屡次遭人破坏，实属属下失职，待庄稼抢救完，属下甘愿领罚，绝无半句怨言。”

    尹曜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，被风吹得轻轻翻飞。

    这是赵三刚刚送来的，高地营与赵家来往、参与堵水渠、暗中作乱的人员名单。

    他缓缓转过身，声音平淡无波，“我记得，那日也是在这里，北曜营的铁骑直冲进城门，你们大势已去。你没慌没乱没求饶也没反抗，只是满眼不甘的望着我。”

    “那一刻我仅凭直觉，没有杀你。”

    他垂眸，视线淡淡扫过手中人员名单，密密麻麻一百来个，没有陈昭的名字，“如今看来，那直觉是对的。”

    陈昭猛然抬眸，眼底里掠过一丝不明所以的诧异。

    他下意识瞟了一眼尹曜手中的纸张，心头错愕，张嘴正要回话，一个急促的脚步声从城墙甬道那头奔了过来。

    “容儿姐姐！”

    女子清脆明亮的声音划破夜空，“信！”

    沈芊芊一路小跑，石锋单手紧紧握着腰间刀柄，大步匆匆跟在她后头。

    “成王败了。”

    沈芊芊压低了声音，双眼灵动闪着光亮，将手中的信递给田婉容。

    “将军，田姑娘，弟兄们等很久了，动手吧！”石锋握着刀柄的手骨节泛白，声音里全是憋屈隐忍多日后的迫切。

    “成王败了？传言不是……”陈昭侧过头，颇有些疑惑。

    这几日高地营都在传成王快登基了，等他登基立刻便来夺黎城。

    当时他还厉声呵斥了几个士卒。

    “传言不过是他们使的障眼法，自欺欺人罢了。”田婉容嘴角噙着一抹浅笑。

    “传得越凶，于我们越有利，都以为我们怕了，”她轻轻笑出声，歪仰着头看向尹曜，“将军，时机已到，是时候收网了。”

    尹曜将手中纸张递到陈昭面前，“接着，戴罪立功的机会。”

    陈昭接过纸迅速扫了一眼，眉头瞬间拧了起来，上面竟是高地营诸多熟面孔。

    下一瞬，尹曜周身温和尽散，眸中寒光炸开，周身泛起凛冽肃杀，“石锋，陈昭听令！”

    “属下在！”

    石锋、陈昭立刻庄严挺直腰身，齐齐单膝下跪，郑重拱手。

    “暗中行事，天亮之前，名单中的人，一个不能少。”

    “是！属下领命！”二人起身，相视默默颔首。

    “那赵家那边……”石锋身形稍顿。

    尹曜唇角泛起一抹冷笑，微微低头，目光自然垂落在抬起的双手间，他捏着手腕，“自然是我亲自去。”

    城墙上几个身影匆匆散去。

    夜入三更，城外田间，依旧火光明亮，人声、农具碰撞声交织在一起，俨然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。

    几个身形懒散的士兵，百无聊赖挥动手中的铁锹，慢慢吞吞有一下没一下地翻动田间湿土。

    “你们几个！”

    一个洪亮的声音在田埂边响起，几人身形一怔，下意识加快了手中的动作。

    “上来换班！”

    命令落下，几人肩头一松，互相看了看。

    “嘿嘿，还算有点人性。”一个皮肤黝黑的士兵，随手扔掉手中的铁锹，双手在身上擦了擦，小声同一旁的人抱怨道，“几块破田，还连夜抢救，真把我们当牲口使呢。”

    “闭嘴！能休息就偷着乐吧。”另一个士兵瞪眼道。

    几人慢悠悠走向高地营，才刚入营，暗处几道寒光一闪，锋利的刀刃已然逼到了几人的脖颈处。

    “什么意思？”有人强行压下心中震惊和恐惧，沉声低问。

    “什么意思你们心中清楚得很。”火光映着陈昭的半张脸，声音嘶哑粗粝，“带走！”

    同一时间，夜色如墨，沉沉地笼罩着赵家大院。

    静谧无声的庭院，突然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。

    “哒哒哒”鞋底拍打青石板的声音，从廊下一直延伸到后院深处。

    “老爷老爷！不好了！”

    赵兴旺声音打着颤，趴在赵万山卧房门上，朝里头低声喊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