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近夏至，暑气一日盛过一日。

    暮色渐染，落日余晖点点消散，一阵晚风掠过终于带来些丝丝清凉。

    李老伯一手打着扇子，一手将手里的小木扎往大槐树下一搁，顺势弯腰稳稳落座。

    “哟！老李头，你这身新衣衫，就是官府奖赏那匹布做的吧？”一个同样来纳凉的老汉打着扇子，缓步走到李老伯身侧伸手揉了揉衣料。

    “不错不错，就是这颜色艳了些，远处瞧着，还以为是哪家十七八岁的壮小伙儿呢。”

    “哈哈哈……”

    老汉一番打趣话语，树下众人纷纷笑出声，哄堂一片。

    李老伯也不生气，反倒还得意地扯了扯身上的新衣衫，眉眼舒展，满是真切的满足。

    “我看你们就是羡慕嫉妒！”

    他慢悠悠地摇着扇子，“我家老婆子还说拿这布去换银钱。我当即就给拦下了。这连年战乱，银子哪有实实在在的东西值钱，换什么换？不换！穿在身上才是最实在的福气。”

    话说完，他突然想到什么，侧头问那老汉，“诶，老王头，你家那被水淹过的庄稼这几日如何了？”

    “长势不好哦——”

    老王头缓缓摇着脑袋，拉长了声音，接着又长长叹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不过官府说了，”他话锋一转，眉头往上挑，“我们这些受灾严重的，会酌情减免，将军夫人的原话，不会让百姓饿肚子。”

    李老伯缓缓颔首，扇扇子的动作愈发舒缓，“那就好，那就好。”

    “唉哟，”他伸长双腿，身子后仰，慵懒地靠在老槐树粗糙的树皮上，双目轻轻阖起，任由晚风拂过眉眼，轻声感慨道，“要是日日都能这般舒服就好啦……”

    此时，黎城中另一处宅院中，凉榻上半卧着的一个面容白皙秀美的男子。

    男子衣襟微敞，双目紧闭，眉头轻蹙，手中蒲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。那额角鬓间的黑丝随风摆动，在白皙的脸庞上起起落落。

    他身侧反扣着一本打开的书，凉榻旁驱蚊香袅袅散开，被蒲扇一扇瞬间消散无踪。

    庭院中轻缓的脚步靠近，男子手中蒲扇一顿，黑丝缓缓落定在脸颊，他眼帘轻动，半睁开眼，“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崔朵儿在凉榻边坐下，自然将身子靠了上去。

    “夫君累了？”她趴在宋衡怀中，声音温柔如水，抬起几分媚态的眸子望着宋衡。

    “嗯，有点儿。”

    宋衡淡淡应答，垂落手腕，手中蒲扇失去力道，“啪嗒”一声轻响，落在凉榻竹面上。

    他眉心收紧，周身萦绕着浓重的疲惫与疏离。

    崔朵儿眼底闪过一丝失落，随即又立刻扬起眉眼，“夫君，今日我见北曜营出城了，看着声势浩大，他们去哪儿了？是尹曜亲自领兵吗？”

    宋衡摇了摇头，眼神空茫，望着院中空荡的夜色，“不知。”

    “不知？”

    崔朵儿语调突然拉高几分，轻推宋衡的胸膛坐直了身子，“夫君你好歹也是黎城太守府的主簿，怎会不知？”

    “那军营里的事，我一个主簿怎会知道？”

    宋衡见崔朵儿突然动了气，默默拾起蒲扇，抬手慢腾腾地为她送风，动作机械，没有半分温情。

    “我看尹曜根本就没打算重用你，连那本地穷书生张辞，看着都比你受器重。”崔朵儿脸色阴沉下来，语气中全是不满与酸涩的委屈。

    “他们自有他们的安排，我做好分内的事就行了。”宋衡依旧淡然，缓缓摇动蒲扇，语气淡得近乎麻木，“我不打听，朵儿，你也别打听。”

    “我就是随口一问，怎么就成打听了？”

    崔朵儿心底怒火翻涌上来，猛地站起身子，居高临下斜睨一眼还半卧着的宋衡。

    她张嘴提起一口气，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，只从鼻尖溢出一声重重的闷哼。

    她静静在凉榻边站了一会，宋衡就那样木讷地抬眼望着她。

    空气一点点凝滞，直到她转身离开，他也没再说一个字。

    从什么时候开始，他不再温柔地抱她，也不再热情地回应她。

    他面对她时，总是一副疲惫的模样，他们说话不出三句，他总能精准地让她气急攻心。

    想到曾经两人的温柔缠绵和耳鬓厮磨，她的心像被插进了一根棉针。

    不致命，也不流很多血，甚至连伤口都看不见，但就是这般细微的伤，日日膈应她，折磨她，她还无计可施！

    宋衡就那样麻木地看着崔朵儿负气而走，他也想说些什么，但又不知该说什么。

    夏夜的蛙声蝉鸣，喧闹聒噪，他重重吐出一口气，再次闭上了双眼。

    同一片虫鸣蛙叫声下，将军府书房灯火透亮，静谧安然。

    小微站在田婉容一侧，轻轻打着扇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