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城军营，将军营帐内灯火透亮。

    今夜出城扰敌的骑兵小队已然返程，两道风尘仆仆的身影踏着夜色稳步入帐。

    左侧将领，左肩上插着半支断箭，箭头硬生生嵌在肩头的甲胄内，暗红的鲜血浸透层层甲片，顺着臂膀染红了整片左臂衣袖。

    右侧将领虽无那般刺眼的伤势，但周身满是深浅交错的血污和尘土，层层叠叠的新旧血痕交织。

    二人步调一致，同步单膝跪地，沉肩拱手。

    带伤的左侧将领，额角布满了细密的冷汗，面色苍白，可那一双眉眼却死死绷紧，他嗓音沉稳厚重，字字清晰有力。

    “禀将军，敌营正面依旧布了重兵，两翼和后方还是绊马索和伏兵。昨夜破坏的外围布防，白天他们已经修好了，但西北角前日烧毁的营帐，至今未曾动工修补。”

    帅案之后，尹曜缓缓颔首，深邃的黑眸自然垂落，目光牢牢锁在桌案上那张宽大的地图之上。

    他指尖捏着狼毫，笔尖利落地在地图上划了一笔。

    右边的将领接着禀报：“被俘的百姓被绑在敌营重兵之前，灯火照着，不好不接近。此外，东边射出的箭矢，力道、数量皆远不及前两日，而东北角相较东南角更弱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尹曜沉沉应声，笔尖移动一瞬，再次落笔。

    他没抬眼，双眸盯着身前地图，“今夜扰敌骑营任务，即刻终止，让弟兄们归营休整。”

    “陈昭、石锋，上前听令。”

    没等那两名将领应声，尹曜骤然抬眸，寒眸锐利如锋，将陈昭和石锋唤到地图前。

    一纸宽大的地图上，早已布满密密麻麻的深浅记号，皆是这几夜扰敌骑兵舍身探营、拼死换来的精准敌营兵力分布图。

    他指尖轻点地图左侧一片密集区域，指令清晰，“陈昭，你领一千精锐，从这里切入突袭。”

    陈昭第一次在尹曜手下领兵作战。

    他眉眼绷得凌厉，圆圆的下巴此刻死死收紧，面上满是肃穆郑重，闻言立刻重重点头，眼底燃起初生猛将般的热忱与坚定。

    “切记。”尹曜眸光微沉，指尖在区域线条上缓缓划动，细致叮嘱，“此处敌军兵力雄厚，若交锋之后，敌军阵型未乱，切勿硬闯，待三路合围成型，交给北曜营来处理。”

    “属下明白！”

    陈昭双目灼灼，眸光坚毅透亮，“属下定谨遵将令，必完成突袭任务！”

    石锋到底与尹曜身经百战，没等尹曜开口，他手指稳稳落在敌营右侧的一处标记，“属下从这里突袭。”

    尹曜淡淡应了一声，两人的默契，已无需他过多叮嘱。

    陈昭左、石锋右，他自己则领一千北曜营将士从正面直击敌营。

    石锋指尖在地图上微微一顿，眸光微凝，低声求证道：“将军此时就将扰敌骑兵撤回，是让我们自己的人佯装扰敌，去清理两侧陷阱和伏兵？”

    “没错，郑达今夜定会全力防守，再扰已无意义，不过……”

    尹曜眼底闪过一抹讥笑，“虚虚实实、真真假假，让他去猜吧。”

    转瞬，他骤然抬眸，收敛了那抹笑，眸光锐利如霜，沉冷下令：“丑时全员集结，丑时三刻，三路同时发难，全线突击！”

    “属下领命！”

    陈昭、石锋齐齐后退半步，应声洪亮振奋。

    军令迅速传出中军大帐，彻夜通明的灯火照亮列阵将士肃穆的眉眼。

    马蹄声、兵士列阵的步伐声，声声翻涌在寂静的黑夜之中。

    黎城三里之外，晋军先锋大营同样是灯火通明。

    主帅营帐内，郑达手肘撑在桌案之上，五指抵着额头，双目紧闭。

    自打北上，他不是连日长途行军，就是夜夜严防袭营，无一日得以安歇。

    他心底满是憋屈愤懑，无处宣泄。

    若不是晋王有令，给尹曜定下三日期限，他早已一把大火焚毁城外万顷良田，再以重兵围城逼降，何须受这几日被动骚扰、夜夜不得安寝的恶气？

    怒火与倦意在心底反复拉扯。沉沉困意翻涌，压得他眼皮沉重酸涩，几乎睁不开眼，可满腔愤懑又死死吊着心神，让他头脑异常清醒，烦躁不宁。

    好在只需熬过今夜，待到明日天光破晓，三日之限便彻底终结。

    届时他便再无束缚，放开手脚，全力攻城焚粮。

    最后一晚，也是最关键的一晚。

    身为一军先锋主将，他怎会不懂尹曜的谋划？

    今夜他严令全军，将士不解甲、兵卒不卸刃，营地四方层层布防，全线进入最高备战状态。

    在他眼中，即便尹曜倾全城兵力出城强攻，也绝破不了他两万精兵筑牢的铜墙铁壁。

    夜色愈发沉闷死寂，远处隐约传来动静，他凝神听了一会，是营地右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