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走吧。”她把包袱甩到肩上。

    陈希我站在官道边，望着北方。天斗皇城的方向。官道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，行道树的影子落在地面上，被风吹得忽明忽暗。

    “看什么呢。”宁荣荣走到他旁边。

    “看路。”

    “路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
    陈希我收回目光。“上次从太乙仙宗出来，走的是小路。这次走官道。”

    宁荣荣歪头，这是要往大城市走的意思？天斗皇城？

    两人踏上官道。没走多远，身后传来马蹄声。

    宁荣荣回头看了一眼——二十辆马车，百人护卫，正是她从七宝琉璃宗调来的那支商队。领头的是个青衫女人，看见宁荣荣，远远勒住马，翻身下来。

    “小姐。”她走到宁荣荣面前，行了个礼。

    宁荣荣点点头。“林城的事，办妥了？”

    “妥了。林家签了契书，后巷的排水沟今天动工。青石板下个月铺。”青衫女人顿了顿，“小姐，您这趟去天斗皇城，宗主知道吗。”

    宁荣荣笑了笑：“现在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青衫女人没有再问。她跟了宁风致十几年，太清楚这对父女的相处方式——女儿要做的事，父亲永远最后一个知道，但永远第一个支持。她翻身上马，带着商队继续往南。

    宁荣荣望着那队马车扬起又落下的尘土，转身继续向北。

    官道宽阔，来往的行人比小路上多得多。

    商队、信使、驿卒、走亲戚的平民、骑马的魂师，各色人等在这条路上交织成一条流动的河。

    宁荣荣混在这条河里，走着走着忽然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笑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笑我们自己。”她把包袱换了个肩膀，“在林城，我是七宝琉璃宗的大小姐，林家老太爷亲自出门迎接，县令坐椅子只敢坐半边。在这里，我就是个走路去皇城的普通姑娘。”

    “普通姑娘不会调二十辆马车的商队来给自己撑场面。”

    宁荣荣斜他一眼：“那是你教的。”

    陈希我没有否认。

    傍晚，他们在官道边的驿站投宿。驿站很大，前院歇马，后院住人。大堂里坐满了人，商贾、差役、镖师、几个出来闯荡的年轻魂师，还有一个说书人，说的还是邪眸白虎开国的老书。

    他们在角落坐下，要了两碗面，挺形形色色的人谈天说地。

    面来了，热气腾腾，葱花浮在汤面上。宁荣荣拿起筷子，吃了一口。然后皱起眉——面太软了，没有嚼劲，汤也寡淡，和青木镇周记面馆差远了。

    但她还是把整碗都吃完了，连汤也喝干净了。这是路上养成的习惯：只要是端上桌的东西，就不剩。

    隔壁桌几个商贾在高谈阔论。说今年的赋税，说武魂殿最近的动向，说天斗皇城最近出了件怪事——太子雪清河忽然开始整顿吏治，一口气撤了三个郡守、五个县令，全换了新人。有人说太子殿下这是要励精图治了，也有人说这是要给将来登基铺路。

    “换上去的都是什么人？”有人问。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没听说过名字。不是世家子弟，好像是些名不见经传的小吏。”

    宁荣荣听着，筷子在面碗里停了一下。她抬起头，和陈希我对视了一眼。

    千仞雪动手了。不是小打小闹，直接从郡守县令开始换。换上去的不是世家子弟，说明两件事：第一，她不信世家；第二，她手底下有一批信得过的人，不是今天才培养的，是蓄谋已久。

    “她等不及了。”宁荣荣轻声说。

    “换你你也等不及。”陈希我放下筷子，“在一个位置上装了十几年，手里早就攒够了能用的棋子。缺的是一个信号，告诉她可以动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那次跟她谈完，就是信号。”

    陈希我点头。

    宁荣荣端起茶碗喝了口茶。茶也是粗茶，苦，回味倒是有几分甘。

    她忽然想起千仞雪在那晚说过的话——“本宫想要的，不只是皇位。”当时她不太懂这句话的分量，现在回头看——一个能装十几年的人，一个能在天斗朝廷里慢慢攒够棋子、然后一夜之间连撤八个地方大员的人，她要的确实不只是皇位。

    她要的是一个能按她意志运转的帝国。这种人说“盟友”的时候，每一个字都称过斤两。

    “你打算去见她？”

    “嗯。不直接见。”陈希我道，“再观望观望。”

    “嗯？。”

    “她换上去的那些人，是不是真的在做事。她对平民的态度，是做给谁看的，还是真心的。她的下一步棋往哪里落。”他耐心列举，详细地给她解释，“然后决定跟她合作到什么程度。”

    宁荣荣了然地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窗外夜色渐深，官道上偶尔还有马蹄声经过，驿站门口的马灯在风里轻轻摆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