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斗皇城。太子府。

    书房很大，四壁全是书架，架上塞满了各地呈上来的公文。

    千仞雪坐在书案后面，锦衣玉冠，面容清俊，手里拿着朱笔正在批折子。

    她已经批了整整一下午折子，手腕酸了，搁下笔，揉了揉眉心。

    窗外天色已暗，书童轻手轻脚进来剪了灯花，又退出去。

    门开了。没有敲门，直接推开了。甚至也没有通传，连脚步声都没有。

    千仞雪抬起头，握笔的手指紧了紧。

    陈希我站在门口，还是那身粗布衣裳，和分水岭那个疤眉汉子描述的一样。宁荣荣站在他身后。

    “太子殿下。”陈希我走进书房，在客位上坐下。宁荣荣在他旁边落座，朝千仞雪笑了笑，算是打招呼。

    千仞雪放下朱笔，靠在椅背上，目光从他身上扫过。“你上次让本宫回武魂殿查天使九考的内容。本宫查了。大供奉亲口承认——最后一考，需要他献祭。”她的语气很平，像在说一件朝堂公事，与她无关。

    但那天晚上她站在爷爷面前，攥紧的拳头里指甲刺破掌心，血顺着指缝滴在武魂殿的石板地面上。那种疼，她不会让任何人看见。

    “既然确认了，殿下的选择是。”

    “你那条路。”千仞雪端起茶盏，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，“陈家感悟之道。你说的，靠生命层次跃升，修到极致自然成神。”

    “很难。比你继承天使神位难十倍。神位是现成的，有人把路铺好了，代价是失去你爷爷。感悟之道是荒地，自己踩出一条路，能不能走到头，没有人能告诉你。”

    千仞雪放下茶盏。她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。夜风涌入，吹得书案上的公文哗哗作响。

    “本宫装了十几年太子。十几年里，不能露修为，不能做自己，不能让人知道我是女人。每天上朝，批折子，跟那帮老狐狸周旋，半夜回到这间书房一个人练剑练到天亮。难吗？本宫不觉得难。只要心里有个东西撑着，就不难。”她转过身，看着陈希我，“那个东西不是天使神位。是本宫自己。”

    “六翼天使的极致是光明。光明不是高高在上审判众生，是普照大地，让万物生长。”

    陈希我道，“这条路，和继承神位不一样。继承神位，是你去跪着接前人的衣钵。走自己的路，是你站着，让后人抬头看。像太阳。”

    千仞雪站在窗前，月光落在她肩上。她的脸在月光的背面，看不清表情。

    沉默了很久。风从窗外涌入，吹起她袖口的布料。

    她忽然笑了一下——很真诚的那种，一个人卸下装了十几年的面具之后，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。

    “陈希我。你知道本宫为什么答应跟你合作吗。”

    陈希我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不是因为你有东皇钟。不是因为你是陈家道子。是因为你在魂师大赛那晚对本宫说——初代天使神死了，神界抛弃了千家，但你爷爷还有救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“本宫这辈子，第一次有人对我说——你爷爷还有救。所以本宫信你。说吧，要本宫做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两件事。第一，继续整顿吏治。陈敬德只是个开始。世家盘踞太久，各地田庄兼并成风，平民无地可耕，这是动乱的根。太子殿下既然开了头，不妨做得更彻底——清丈田亩，重新造册，把被强占的地还给原主。”

    千仞雪点头。“已经在做了。第二件呢。”

    “开设新式学堂。不是教四书五经考功名的那种，是教人认字、算数、农耕、冶铁、医术。面向平民。不要束脩。”

    千仞雪沉默了片刻。“你是要给本宫培养一群不听话的人。认了字的人会看书。看了书会想事情。想了事情会发现，自己不该跪着活。”

    “太子殿下怕他们不听话？”

    千仞雪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不用激本宫。本宫若怕，就不会撤八个地方大员。学堂的事，本宫应了。但有一条——学堂里教什么，本宫要过目。”

    “第一本教材，已经有人在编了。”

    陈希我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，放在书案上。册子是手抄的，封面用毛笔写着四个字——《山河札记》。

    那是陈玄礼年轻时游历大陆的笔记，青石看的就是这本。

    千仞雪翻开第一页。第一行写着——“余二十岁离山，三十岁归。十年所见，山河不改，人间已换。”

    她看了这一行，把册子合上。“这个人，本宫想见一见。”

    “他是我曾祖辈的人。不过他的思想，我的弟子青石已经学会了。殿下若想见青石，他目前在太乙仙宗读书，随时可以来皇城。”

    千仞雪点了点头，没有再说。

    她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月光把她的侧脸镀成银白色，她望着窗外这座灯火辉煌的皇城，望了很久。

    天斗皇城。她装疯卖傻在这里活了十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