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要去哪儿？众人心里早已明镜似的。

    那穿黄裙的姑娘上回与他分别时，曾神色郑重地劝他三思——她清楚李当心是何等人物：佛光普照、德望如山，这般举动，必招天下非议，损及清誉。

    可她临走前，又悄悄补了一句：若他真认定两人有缘，便请几日后，来寻她。

    可皇城浩荡，百万生灵熙攘奔流，人潮如海，何其辽阔。

    要在这样一座城池里，寻一个连姓名都不知的素衣少女，岂非大海捞针？

    偏偏天意弄人，又似早有安排。

    李当心信步踱至皇城一条清流之畔，竟真撞见了那个黄裙身影。

    此时，她正立于对岸浅水处，一边哼着江南小调，一边俯身搓洗衣裳，发梢垂落，水光映面。

    李当心静默片刻，足尖一点，竟踏着粼粼波光，步步生莲般横渡江面。

    转眼已立于她身侧。

    黄裙女子抬眼一瞧，眉梢微挑，又惊又疑：

    “你怎么寻到我的？”

    “缘起时，路自通。”

    他笑得温和，眼里却亮得惊人。

    实话说，他压根没刻意寻访——只是心头忽然一热，想沿江走走，

    便撞见了这个让他破了定力、动了凡心的人。

    “看来，我们之间，确有些不可推拒的缘法。”

    她轻轻一叹。那天她本想点醒他：他是得道高僧，此举不单惹议，更会动摇佛门根基。

    可李当心却只字不提毁誉，只将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，神情愈发庄重，合十再礼：

    “姑娘，俗世婚嫁，讲究三媒六聘，八抬大轿。”

    “可小僧一无田产，二无积蓄，连半副聘礼都备不齐……你，可会在意？”

    她闻言一怔，脱口而出：

    “你问这个作甚？”

    下一瞬，

    李当心直视她双眼，一字一句，清晰而笃定：

    “小僧，愿以余生为聘，请姑娘下嫁为妻——不知姑娘，可愿应允？”

    “小僧，愿以余生为聘，请姑娘下嫁为妻——不知姑娘，可愿应允？”

    他目光澄澈如洗，语气不疾不徐，却像磐石落地，不容回避。

    黄裙少女手里的皂角“啪嗒”滑入水中，洗衣的动作僵在半空，仰起脸来，怔怔望着眼前这位俊朗出尘的和尚，耳根悄然泛起薄红。

    常言道：少女羞极，胜饮千杯。

    此刻便是如此。

    她望着他合十的双手、温润的眉眼，一时竟忘了言语。

    终于，她佯装恼怒，嗔道：

    “你这和尚好不讲理！身披袈裟、口诵佛号，倒打起娶妻的主意来——这不是明摆着违逆清规戒律？”

    “再说，你是两禅寺的嫡传弟子，就算我点头，你师父能答应？莫非要被扫地出门，逐出山门？”

    嘴上骂得凶，心口却像被春水漫过，漾开一圈圈甜软涟漪。

    李当心不慌不忙，依旧合十含笑：

    “姑娘放心，家师已亲口允诺，许我脱袈裟、入红尘。”

    ？？？

    她当场愣住，眼珠子都要掉出来——两禅寺里供的真是佛祖，不是泥胎木偶？

    这种事，也能点头？

    她张了张嘴，话卡在喉咙里，终究没吐出来。

    毕竟，那人是龙树圣僧，名震朝野、德贯九州，她一个寻常姑娘，哪敢妄加置喙。

    她沉默良久，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，声音轻却沉：“我不能嫁你。”

    “为何？”李当心眉峰微蹙，那张清俊面庞上浮起真切的茫然。

    “还用问？你这和尚自己掂量掂量——两禅寺首座亲传、佛门新锐第一人，连袈裟都未沾过尘，怎可能娶妻？就算我点头，满朝文武、江湖草莽、庙堂香客，谁肯点头？”

    黄裙女子语气冷硬，话里带刺，可指尖却无意识绞紧了裙角。

    其实她心底早已松动，只是怕他前程尽毁，怕世人唾如刀锋，更怕自己成了他金身上的裂痕。

    而李当心眸光灼灼，似有星河奔涌其中，不闪不避。

    他合十躬身，素袍垂落如雪，神情庄肃如古佛临世，出口之言却震得江风一滞：

    “若能执子之手，纵使独对千夫所指，又何惧？纵使万众唾弃，又何妨？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，竟似有金石坠地之声，在江岸回荡不绝，仿佛一柄斩断俗念的利刃，劈开了整片苍茫。

    他立于江畔，白衣翻飞如鹤翼，大风骤起时，袍角猎猎鼓荡，身影却纹丝不动，宛如一道劈开浊浪的白练。

    那一瞬——

    黄裙女子怔住了，目光胶着在他身上，久久未移。心湖深处，冰封多年的堤岸正悄然崩裂，涟漪一圈圈漫开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画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