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渐渐吞噬海平面最后一丝光亮，林烈离开交易大厦时，晚风卷起街边的报纸，头条标题在脚边翻滚。他径直跨过，没有低头多看一眼。口袋里刚成交的单据微微发烫，他想起北方秋天的麦田，金黄饱满，等待收割的时刻。这里没有麦田，却有另一种财富正在成熟。

    他拉开车门，引擎发动的声音，盖过了远处移民局门口隐约的喧闹。而李大亨顶层办公室的灯光，一直亮到深夜。

    李大亨终于坐回椅中，手里拿着一份资产清单，电灯公司的名字印在第三行，油墨在灯光下微微反光。他摘下眼镜，揉了揉鼻梁，窗外港岛的灯火连绵不绝，像倒悬的星河。

    那些灯火里，未来有多少会经由自己的手点亮，此刻还未可知。但他清楚，潮水退去时，总会留下珍贵的宝藏，他只需要弯腰捡起即可。

    纽璧坚坐在怡和置地顶层办公室的落地窗前，指尖的雪茄已经积了长长的一截烟灰。他刚刚签署完收购电灯公司的最终文件，墨迹还未干透。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灯火次第亮起，那些光点连成的电网，大半都将归于他名下的电力公司。可他心里明白，这份文件在凯瑟克家族眼中，或许只是一张昂贵的废纸。

    次日清晨，凯瑟克家族的电话从伦敦打来，听筒里的声音带着大西洋彼岸的晨雾凉意，告知纽璧坚，他的战略与董事会既定方向存在根本分歧。分歧——多么温和的措辞。纽璧坚放下电话，望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，心知收购电灯公司动用的巨额现金，正像血液一样从怡和置地体内流失，这具庞大的商业躯体正在变得冰冷迟缓。

    一年时间，足以让一栋大厦显现裂痕。当凯瑟克家族的人正式踏入这间办公室，接手所有卷宗时，最上面的就是电灯公司的资产清单，这家公司成了需要尽快剥离的不良资产之一。这个消息如同石子投入水中，涟漪很快传到了李大亨耳中。

    这位被称作大亨的男人，站在自己尚未完工的楼盘顶层，狂风将他的大衣下摆吹得猎猎作响。他没有拿望远镜，却仿佛能看清城市边缘那些电厂与配电站的轮廓。英资撤离的浪潮卷走了大量资本，连带不少资产的价值也被低估，标价远低于实际价值。他看中的不只是电力产业，那些电厂占据的土地、分布在街巷中的物业，在他眼中都是另一种形式的黄金。

    他此前曾向纽璧坚伸出试探的橄榄枝，报出了收购价格，得到的回应却是沉默与拒绝。如今，怡和置地的掌权者已经更换，凯瑟克家族的邀约很快送达，措辞客气，意图却十分明确——想和他商谈电灯公司的出售事宜。

    谈判桌再次摆开，李大亨的指尖轻轻敲击光滑的桌面，报出的价格比上一次更低，对面的怡和代表脸色瞬间变了。这场拉锯战持续了很久，怡和置地的账本上，亏损的红色墨迹越来越刺眼。耐心是有限度的，怡和方面的耐心已经快要耗尽。

    于是，亨利·凯瑟克从伦敦启程，飞机降落在启德机场时，港岛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。他没有前往怡和标志性的大厦，而是让车子直接开到长江实业总部。紧闭的会议室门隔绝了所有声音，两小时后，亨利·凯瑟克离开时，肩背不再像往日那般挺直。

    次日雨停，阳光格外刺眼。李大亨回访怡和置地，在主席办公室宽大的柚木桌上，收购文件被全部摊开。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很轻，却重若千钧。二十九点零五亿港元，收购百分之三十四点九的股权，每股作价六元四角，数字落定，印章盖下，交易正式达成。

    这一切，本该在未来被记录在财经报纸头版，成为一段商业传奇的注脚。可此刻，有一个人站在交易所喧嚣的人群边缘，对所有内情了如指掌。

    林烈盯着屏幕上不断下滑的港元汇率曲线，这条曲线如同虚弱的长蛇，缓缓滑向低谷。他此前借入并抛售的大量港元，此刻正转化为巨额利润回流账户。十二个亿，这个数字的背后，是券商提供的高倍杠杆工具，用少量本金，撬动巨额收益。

    他清楚纽璧坚的决策，明白凯瑟克家族的盘算，也预判到李大亨的出手与最终谈判。这些事件如同散落的拼图，在他脑海里早已拼成完整的图景。否则，他又何必投身这场汇率博弈？当然，他的目标绝不只是赚取汇率差价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越过屏幕上曲折的线条，落在了那个名字上——电灯公司。这确实是一块让人垂涎的优质资产，正被命运的漩涡推向交易市场。他要做的，是在李大亨这只公认的猛虎叼走猎物之前，抢先一步把这块肥肉夺到自己手中。

    几个昼夜交替之后，证券交易所的空气里，永远混杂着汗味、焦虑与电子设备散发的微热。林烈靠在一根冰冷的廊柱旁，仿佛与周围的沸腾氛围隔绝开来。屏幕上的数字终于跌到了他等待已久的刻度，如同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最深处，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精光。

    收网的时刻，终于到了。

    在此之前，所有港元相关的期货合约都已全部了结，账户数字不断跳跃，最终定格在约十二亿的盈利。原理并不复杂，用一笔钱作为担保，就能从券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