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，深不见底。

    酉阳县衙后街，四道黑影贴着墙根无声游走。

    谢临打头。他换了一身皂衣，是从一个落单差役身上扒下来的，尺寸刚好。楚红袖跟在后面，扮作那差役的老娘，佝偻着背，一步一喘。

    沈砚和十二在最后，隐在更深的阴影里。

    这是他们商量好的阵型——明面上只有两人，另外两个藏在暗处。一旦有变，明暗互换，进退有据。

    后街尽头，是县衙的角门。

    门虚掩着。

    谢临抬手，示意身后停步。他侧耳听了片刻，然后轻轻推开门。

    门后是一条窄巷，两侧是高高的封火墙。巷子尽头有光，昏黄的，一跳一跳，是火把。

    还有声音。

    很多人呼吸的声音。很重，很沉，像拉风箱。

    谢临打了个手势——有人，很多。

    沈砚从阴影里走出来，贴着墙根往前挪了几步，探头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巷子尽头是一道月亮门。门里是个院子，院中摆着七八口大缸，缸下烧着火。火光映出围坐在缸边的身影——十几个人，男女都有，围成圈，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他们在等。

    等缸里的东西煮好。

    沈砚缩回头，用极低的声音说：“是白天被挑走的那三十六人。”

    楚红袖一愣：“在这儿煮什么？”

    十二忽然拉住沈砚的袖子，往上一指。

    封火墙上，蹲着一个人。

    白衣。

    白面具。

    他就蹲在那里，不知蹲了多久，正低头看着他们。

    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幽幽地亮着，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。

    然后，他笑了。

    笑声很轻，轻得像风吹过瓦片，但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：

    “等你们很久了。”

    ---

    下一瞬，异变陡生。

    谢临拔刀。

    但他的刀才拔出一半，脚下的地砖突然塌陷。

    不是一整块塌，是像翻板一样，整条巷子的地面齐齐往下翻。

    四个人来不及反应，直直坠落。

    耳边是呼啸的风，眼前是无边的黑。

    然后——

    “砰！”

    水。

    冰凉刺骨的水。

    沈砚从水里冒出头，狠狠吸了一口气。四周一片漆黑，伸手不见五指。他听见水声，有人在他附近挣扎。

    “谢临！红袖！十二！”

    没人应。

    他往声音的方向游去，摸到一个人。是谢临，正在水里扑腾——他不会游水。

    沈砚一把揪住他的领子，往上游。谢临挣扎着要开口，灌了一大口水，沈砚吼他：“别说话！憋气！”

    又一只手伸过来，抓住谢临的另一只胳膊。是十二。

    两人合力，把谢临拖出水面。谢临趴在什么硬地上，剧烈咳嗽，咳得撕心裂肺。

    “红袖呢？”沈砚的声音发紧。

    十二已经翻身往回走，要再下水。

    水面“哗啦”一声响，楚红袖从水里冒出来，抹了一把脸，呛咳着骂：“这水……是咸的！”

    她没事。

    四个人都在。

    沈砚紧绷的神经松了一瞬，然后立刻绷得更紧。

    他抬头，环顾四周。

    什么都看不见。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。

    但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——腥，咸，还带着一点腐烂的甜。

    十二从怀里摸出火折子，晃了晃。还好，油纸包着，没湿。

    她吹亮火折子。

    微弱的火光照亮周围——

    他们掉进了一个地宫。

    不，不是地宫，是地牢。

    四周是石壁，长满青苔。脚下是石板，石板缝里渗着水。头顶七八丈高，塌陷的地方已经合拢，像从来不存在过。

    他们被困住了。

    楚红袖拧着袖子的水，走到石壁前，摸了摸：“是人工凿的。有些年头了。”

    谢临终于咳完，撑着刀站起来，脸色铁青：“那个王八蛋是故意的。故意放我们进来，故意让我们掉进这个坑。”

    沈砚没说话。他在想那个白衣人的眼神——那双眼睛看他们的时候，没有惊讶，没有警惕，只有一种……

    一种狩猎者看着猎物自己走进陷阱的平静。

    十二举着火折子往前走。走出十几步，她忽然停下。

    “沈砚。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不对。

    沈砚快步走过去。

    火光照亮前方的景象。

    那是一口大缸。

    不对，是一口巨大的鼎。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