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她伸手摸了摸那道焦痕，手指碰到伤口的时候缩了一下，然后抬起头看着季中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没……死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死了。”季中说。

    

    马三把门板放下了一点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不……想……死……”声音从头发底下传出来，闷闷的，断断续续的。“我……等……人等……人来……没人……来……”

    季中握着桃木剑的手紧了紧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三……天……我……喊……喊……没……人……听……见……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越来越小，越来越碎，最后变成了喉咙里的咕噜声。灰白的黏液滴在寿衣上，滴在坟土上，一滴一滴的。

    马三把门板放下来了。门板靠在腿上，他两只手扶着，嘴唇动了动。“道友，她这是——”

    “怨气散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老太太抬起头。灰眼珠子看着季中，嘴张了张。

    “谢……谢……”

    声音轻得像风吹过去。

    然后她化成了一缕灰气。细细的一缕，从寿衣里升起来，在空中停了一瞬，然后被风吹散了。寿衣塌下去，堆在坟土上，蓝缎子瘪瘪的，里面什么都没有了。

    院子里安静了。

    月光照着那堆空寿衣，照着裂开的坟土，照着坟头上那叠被土块压着的黄纸。白幡垂着，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马三扶着门板，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。“她……走了？”

    “走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怨气重吗？”

    “怨气重是因为死的时候没人知道。”

    马三不说话了。他看着那堆空寿衣，看嘴唇动了动，没出声。

    季中蹲下来，把墨斗线收起来。线头上还沾着一小截焦黑的皮屑，他拿手指捻掉。然后站起来，走到坟坑边上。坟坑里棺材还在，棺材盖被从里面顶开了一条缝——老太太爬出来的时候顶开的。棺材里面黑漆漆的，往外冒着残余的灰气。

    他从袖子里摸出七根桃木钉。手腕一抖，七根钉子钉进棺材盖的缝隙里，沿着缝隙钉了一圈。钉完最后一根，棺材里冒出一声低沉的闷响，像什么气体被压出来的声音。然后灰气不冒了。

    季中把坟土往回填。马三放下门板，也过来帮忙。两个人用手把土推回坑里，把棺材重新埋上。土填平了，拍实了，坟头重新堆起来。季中把那叠黄纸捡起来，重新压在坟头上，换了块大点的土块压住。

    做完这些，他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
    马三也站起来，看了看那座重新埋好的坟。“这就算完了？”

    “完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用贴符？”

    “不需要了。”

    马三“哦”了一声。弯腰去抱那块门板，抱起来扛在肩上，走了两步，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坟。

    下山的路还是那条土路。月光照在路上，把碎石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。马三扛着门板走在前面，门板压得他肩膀歪着，走起路来一高一低的。

    “道友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她钉棺的时候抓门板，是想出来？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害人？”

    “不是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那伙计要是知道老太太就是想出来，不是害人，不知道还怕不怕。”

    季中没答。

    马三也不问了。扛着门板一高一低地往前走。月亮往西斜了，东边的天透出一层灰白的光。山脚下的村子黑黢黢的，几盏油灯亮着，昏黄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，像几颗快灭的炭火。

    进了村子，马三把门板扛回老刘家。老刘还没睡，坐在院子里那口打了一半的白茬棺材旁边，手里拿着凿子。看见马三扛着门板进来，站起来。

    “完事了？”

    “完事了。”马三把门板靠在院门原来的位置上，拍了拍肩膀上的木屑。

    “那老太太——”

    “走了。”

    老刘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把凿子放下，走进屋里，端了两碗水出来。马三接过来咕咚咕咚喝干了，拿袖子擦了一下嘴。季中接过来喝了一口。

    老刘站在院子里，看着那块门板。门板上三道抓痕还在，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。他伸手摸了摸那三道印子，手指顺着木茬子的方向划过去。

    “钉棺的时候，她抓门板。我以为她要出来害人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季中把碗放在长凳上，转身往外走。马三跟在后面。走到院门口的时候，老刘在后面叫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道长。”

    季中停下来。

    “她……疼不疼？”

    季中没回头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走出院子。马三跟在后面，脚步轻轻的。出了巷子，月光照在石板路上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