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开了，黑洞洞的眼眶里往外渗灰白的黏液，一滴一滴，滴在王老四的肩膀上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我知道……我知道我死了……张老爷逼租，太太病着，娃儿还小……我不想死……”

    

    声音越来越碎，越来越轻。

    

    季中左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符纸。往生符。夹在指间，亮起一层淡淡的金光。

    

    那东西看着符纸，手从王老四脖子上慢慢松开，一只，然后另一只。灰白的影子从王老四背上滑下来，落在地上，缩成一团。长衫的下摆铺在地上，补丁叠着补丁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……跟张老爷说，租子明年一定还……太太的药别忘了抓……”

    

    季中把符纸贴在它额头上。

    

    符纸亮了一下。灰白的影子从边缘开始变淡，一点一点透明化。它抬起头，黑洞洞的眼眶对着季中，嘴动了动，没发出声音。然后散了。化作一缕灰烟，被晚风一吹，没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地上只剩一小块碎瓦片。青灰色的，边缘磨圆了，上面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。清代的瓦。王老四蹲在老坟前面的时候，这东西从坟上掉下来。他捡起来攥在手里。然后那个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佃户，就顺着这块瓦片，从老坟里爬出来，趴在了他背上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不是害命。就是想找个暖和的地方。

    

    王老四的身体软下去，靠在墙上。眼睛闭着，呼吸均匀，睡着了。脸上那层灰败褪了，露出庄稼人被太阳晒惯了的黑红色。他老婆扑过来，蹲在旁边，手摸着他的脸，眼泪掉在他额头上。

    

    季中站起来，把桃木剑收回鞘里。弯腰捡起那块碎瓦片，收进袖子里。

    

    出了村子，月光照在土路上。

    

    回到客栈，马三倒头就睡了。季中盘腿坐在床上，把碎瓦片摸出来放在窗台上。月光照在瓦片上，青苔的颜色深了一层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看了一会儿，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丹田里的真气转起来。大周天一圈。又一圈。又一圈。转到第七圈的时候，丹田烫了一下。不是烧，是烫。像有人拿一根烧红的针，在丹田里点了一下。短促的，尖锐的。然后烫感扩散开来，从丹田往四肢百骸蔓延，像一滴热水滴进冷水里，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。

    

    季中的额头冒出一层细汗。

    

    真气开始加速。十二息，十一息，十息——越来越快。丹田里的那团热气越滚越大，从针尖大的一点滚成拳头大的一团，翻涌着，像一口烧开了的水。

    

    然后炸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不是真的炸。是真气从丹田里冲出去，沿着经脉狂奔，冲破了一层东西。像一层薄膜，被真气一冲就破了。破开的那一刻，全身的经脉都在发烫，从头到脚，从里到外，像被浸在热水里。

    

    烫感持续了约莫一炷香。然后慢慢退下去，从四肢退到躯干，从躯干退到丹田，最后缩成丹田中心一点温温的热。

    

    季中睁开眼。窗纸发白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背上全是干了的汗渍，白花花的。攥了攥拳头，松开。真气从丹田里涌出来，沿着经脉走到指尖，比以前快了不止一截。他试着推动大周天。

    

    九息。

    

    门开了。马三揉着眼睛进来，手里端着一碗豆浆，嘴里叼着半个包子。看见季中坐在床上，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道友，你一夜没睡？脸上全是汗印子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季中从床上下来，走到窗边推开窗户。院子里枣树结了满树的青枣，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。他伸出手，五指张开，对着那棵枣树。真气从丹田涌出来，沿着手臂灌到指尖。

    

    指尖上跳跃起五团雷光。细小的，像五颗青白色的豆子，在指尖跳跃着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五指一合。五团雷光合成一团，拳头大，青白色的光在掌心里翻涌。不是掌心雷——掌心雷是拍出去的，这个是凝在手里的。雷光在掌心里跳动，像一颗活着的心脏。

    

    马三豆浆端在手里忘了喝。

    

    季中把雷光收了。五指松开，雷光散成五团，缩回指尖，熄灭。指尖上留下一丝温热，慢慢凉下去。

    

    五雷诀的第二种用法。以前是把五团雷光合在一起打出去，现在能凝在手里握着。握着不打，雷光就不散。能握多久，看真气撑多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