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整张脸。干缩的皮肉，黄牙，眼眶里没有眼珠——眼珠在马的眼睛里。她低下头，空洞洞的眼眶对着季中。嘴张开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季中右手桃木剑刺出去。剑尖刺向她胸口，嫁衣的绸缎被剑尖刺穿，露出底下的皮肉。皮肉干缩了，贴在骨头上，桃木剑刺进去半寸就卡住了。剑身符咒亮了，金光渗进皮肉里，滋滋冒着白烟。

    她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剑，又抬起头。干缩的嘴唇往两边咧，露出一个笑。然后伸手抓住了剑身。灰白的手指握住剑身，符咒的金光灼着她的手掌，滋滋冒着白烟。她不松手。手指越收越紧，剑身在她掌心里嘎吱作响。

    季中左手雷光再次凝聚。雷光正拍在马脸上。

    马头炸开了。黑气从炸裂的马头里喷涌而出，拼接的骨头一根一根松开，哗啦啦掉进水里。

    马上的人发出一声尖叫。她松开剑身，两只手捂住自己的脸，指甲抠进干缩的皮肉里。

    季中没有给她喘息的时间。桃木剑从她胸口抽出来，剑身上沾满了灰白的黏水。他双手握剑，从她左肩斜劈下去。剑刃切进干缩的皮肉，穿过肋骨，从右腰划出来。嫁衣被劈成两半，绸缎裂开的声音像撕纸。

    她的身体裂开了。从肩膀到腰，一道斜斜的裂口。她的身体像漏气的皮球，开始瘪下去。

    

    桥洞里安静了。阳光从桥洞那头照进来，照在水面上，亮晃晃的。嫁衣堆在水边，绸缎面的，绣着金线牡丹，被水浸湿了，颜色深了一块。

    马三从地上爬起来，手里还攥着那个空了的糯米袋子。他低头看了看袋子，又看了看水边那堆嫁衣。“死、死了？”

    季中把桃木剑伸进河水里涮了涮。黏水化在水里，散成一缕一缕的灰白。涮完，在裤子上蹭了蹭剑身。“早就死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翠翠呢？”

    季中站起来，把桃木剑收回鞘里。他没有回答，转身走进桥洞。

    石门炸开之后，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墓室。墓室不大，一丈见方，墙上砌着青砖，年头久了，砖缝里长出灰白的菌子。墓室正中间停着一口棺材。石棺。棺盖被推开了，斜搭在棺身上。棺材里是空的。棺材底上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嫁衣。跟水边那件一模一样。绸缎面的，绣着金线牡丹。

    棺材旁边，蜷着一个人。

    姑娘，十七八岁，穿着白色的中衣。头发散了，糊在脸上。她蜷在棺材和墙壁之间的角落里，两只手抱着膝盖，脸埋在膝盖里，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马三跟在后面进来，看见角落里的人，脚步停住了。“翠、翠翠？”

    那姑娘动了一下。慢慢抬起头，头发从脸上滑开，露出一张圆脸。脸上全是泥，嘴唇干裂，眼睛红肿着。她看着马三，又看着季中，嘴唇哆嗦了一下，没发出声音。

    还活着。

    马三赶紧跑过去蹲下来。“你、你是翠翠不？你爹让我们来的。你胖姑让我们来的。你——”

    翠翠的眼泪掉下来了。没出声，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，掉在中衣上，洇出一个个深色的点。

    季中站在棺材旁边，低头看着棺材底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嫁衣。嫁衣上压着一张黄纸，纸上画着符。不是镇尸符，是借命符。茅山禁术。把活人的命借给死人，死人能多活几年，活人的命就耗几年。

    有人把翠翠关进来，不是为了杀她。是用她的命给女尸续命。

    季中把借命符从嫁衣上拿起来。符纸在指尖亮了一下，然后烧起来了。火焰是绿色的，从边缘往中间卷，烧成灰。灰落在嫁衣上，被风吹散了。

    墓室门口传来脚步声。翠翠她爹冲进来了，看见角落里蜷着的翠翠，整个人像被抽了一棍子，晃了一下，然后扑过去，跪在地上，两只手攥着翠翠的肩膀。翠翠看见她爹，嘴张了张，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“爹”。然后哭出声了。嚎啕大哭，哭得浑身发抖。

    马三蹲在旁边，眼圈红了。他站起来，转过身，拿袖子蹭了一下鼻子。蹭完看见地上那个空了的糯米袋子，弯腰捡起来，拍了拍，叠好塞回布包里。

    季中走出墓室。阳光照在脸上，暖烘烘的。

    马三从墓室里出来，站在他旁边，看着河面。看了一会儿，开口了。

    “道友，那借命符是谁贴的？”

    季中嚼着番茄，没答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他图啥？”

    季中看着河面上那个越来越小的红点。红盖头漂到河湾处，被一根枯枝挂住了，在水流里一荡一荡的。“图她多活几年。”

    马三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女尸，是他什么人。”

    季中没答。把最后一口番茄塞进嘴里，嚼了嚼，咽下去。转身往岸上走。

    “走吧。送翠翠回家。然后回镇上。”

    “回镇上干啥？”

    “胖大娘还欠咱油条那。”

    马三愣了一下。然后小跑着跟上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