魂祠。石匾上裂了一道缝，从中间斜到边角，把“魂”字劈成了两半。

    庙门前的地上有一串脚印。不像是人的，三趾，跟地狼的抓痕一个样。脚印从芦苇荡深处一路延伸到庙门前，踩过的地方泥翻起来。

    马三蹲下来拿手比了比，站起来，声音压得比喘气还低。“道友，地狼？”

    季中没有答。他蹲下去，手指探进那串脚印里。

    不是地狼。地狼不会拜神。这些脚印到了庙门前就停住了，两只三趾的前爪并拢，后腿弯曲，跟人跪下的姿势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马三蹲在庙门口，往里瞅了一眼。庙里很暗，只看得见一尊泥塑的神像，是个女人的样子，脸上彩绘剥落了，露出底下的草筋和黄土。神像脚边堆着些供品——烂了一半的果子，干透的馒头，还有几枚铜钱。香炉里插着三根香，烧了一半就灭了。

    “这庙里供的是什么神？”

    季中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盯着那截断香看了一阵子，转头看了看庙外的芦苇荡，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串跪拜的脚印，才开口。“不是什么正经神。乱葬岗上修的庙，供的都是安抚孤魂野鬼的阴祠。不管阳间事，替阴人守门的。”

    马三脸色有点僵。“那它进来拜什么？”

    季中看着神像脚边散落的铜钱，往前走了几步，拿剑鞘拨开神像背后的一层蜘蛛网。神像后面的青砖墙上刻着几行字，字迹潦草，是拿刀尖刻的——安魂祠镇守芦花荡孤魂共计九十七数。每一条亡魂的名字后面都跟着一行小字：某年某月某日，超度安息。

    密密麻麻的九十七行。最下面七行字，颜色不对，不是刻出来的青灰色，是暗红色的。季中凑近了闻了闻。血腥味。还很新。七行字，七条新添的亡魂。每一行后面都只刻了日期——最早的一个半月前，最近的还不到半个月。

    “是它自己加上去的。它在替安魂祠干活，超度这些孤魂。”季中看着那满墙的名字，手指划过刀痕粗粝的边缘，退到庙门边。“一个不是活人、不是道士的东西，在这破庙里，替守着这片乱葬岗。”

    马三蹲在庙门口，一会儿看看墙上的字，一会儿又看看地上那串脚印，表情比见了鬼还震惊。“可它在绑人续命——”

    话没说完，芦苇荡里起了风。芦苇穗子呜呜地响，像很多人同时在低声说话。引魂灯剧烈抖起来，青火苗拉得又长又细，急剧地朝庙门偏过去。

    芦苇荡里传来一声哭。细的，尖的，从芦苇深处飘出来，像隔了一层水。

    马三从地上弹起来，桃木钉攥在手里，指节发白。“道友——”

    季中已经抽出了桃木剑。剑身符咒亮起金光，映亮了庙门前一小片空地。

    哭声停了。芦苇荡安静了一瞬。然后换了——小孩的哭声。断断续续，上气不接下气。小孩哭完，又一个声音接上来。一个女人，声音沙哑，在笑。笑得很轻，。笑声停了，又换成哭声。两个声音交替着，像两个找不到路的人在芦苇荡里绕圈子，怎么绕都绕不出来。

    引魂灯的青火苗摇摇晃晃，猛地一暗，又陡地蹿高，照出芦苇丛里两个模模糊糊的身影。一高一矮，看不清脸，只有两个灰白的轮廓，被风吹得飘飘忽忽的。

    马三手里的桃木钉差点掉地上。“那、那是——”

    两个身影往前飘了一步。芦苇被拨开，露出两张脸。女人脸灰白，头发披散着，遮了大半张脸，露出来的嘴角挂着笑，眼窝里没有眼珠，只有两个黑洞。小孩的脸也是灰白的，嘴张着，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哭声，眼泪从黑洞洞的眼眶里淌出来，灰白的，黏稠的。女人侧了侧头，抬起一只手，朝庙门的方向指了指。

    马三喉结滚了一下，看看女人那只灰白的手，又看看庙门口那一地跪拜的脚印，脑子里轰地一下炸开了。“道友，那墙上的字——是它给这个女人的？”

    “嗯。新的超度了，旧的还在。”

    女人听见了这句话。她转过头，黑洞洞的眼眶对着季中。嘴张开了，没发出声音。嘴唇在动，像在说什么。小孩的哭声也停了。两个灰白的影子站在芦苇里，一动不动，像两张褪色的纸片。

    然后开始淡了。从边缘一点一点透明化。风一吹，两个影子散成两缕灰烟，混在一起，散了。芦苇荡里恢复了安静。引魂灯的火苗不抖了，重新直直往上蹿。腐甜的檀香味也散了。

    马三还攥着桃木钉。“她们——走了？”

    “走了。”

    马三把桃木钉塞回布包里，塞了两次才塞进去。他看着地上那串跪拜的脚印，又看了看庙门上被劈成两半的“魂”字。“那老头到底想干什么。一边用借命符给他老婆续命，一边又在这荒郊野庙替乱葬岗的人超度。又杀又埋。”

    季中没有回答。他盯着那串跪拜的脚印看了一会儿，转身往芦苇荡外头走。走出一段，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。小庙蹲在芦苇丛里，青砖上的青苔被风吹得微微颤着。庙门虚掩，像在等什么。他把桃木剑收回鞘里，转身继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