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体仁跪在冰冷的金砖上，只觉得一道目光压在他的头顶，重若千钧。

    他不敢抬头，眼角的余光能瞥见那份奏折的明黄色边角。

    崇祯的声音很轻，却像冰碴子一样刮着人的耳朵。

    “温爱卿，你替朕念念，这上面写的什么？”

    温体仁的喉咙发干，叩首道：“陛下，老臣眼花，不敢污了圣览。只是此奏报……关乎国本，不得不慎重。”

    他还在试图挽回。

    “慎重？”崇祯重复着这个词，突然笑了。

    他收回奏折，转身走回御阶，每一步都踩得极重。

    大殿里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
    “辽东的奏报，朕看了。不是要粮，就是要饷。不是丢了城，就是死了将。”

    崇祯的声音在大殿上空回荡，没有怒吼，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。

    “西北的奏报，朕也看了。流寇四起，越剿越多。今天在这里，明天在那里，官军疲于奔命。”

    他顿住了脚步，转过身，俯视着底下黑压压的官帽。

    “然后，朕看到了这份奏报。南边，崖州，一个朕都快忘了的角落。有人打了胜仗，全歼了红毛番的船队。”

    “你们跟朕说什么？擅开边衅？要治他的罪？还要派人去给红毛番赔罪？”

    崇祯的目光扫过温体仁，又扫过那几个附和的言官。

    “蛮夷的船都开到家门口了，火炮都快顶到脑门上了，朕的将士还手，就叫边衅？”

    “那要如何？开门揖盗，跪地求饶，才叫顾全大局吗！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像一记耳光抽在每个人的脸上。

    卢象升激动得浑身发抖，猛地叩首：“陛下圣明！”

    温体仁的头埋得更低了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崇祯没理会卢象升，他举起手里的奏折。

    “你们一个个，都跟朕哭穷。国库里跑耗子，军中无隔夜之粮。”

    “这个林涛，他跟朕要钱了吗？要官了吗？”

    崇祯走到龙椅前，猛地一拍扶手。

    “他没有！他把缴获的战船，俘虏的红毛鬼，都送给了朕！他说，代陛下笑纳！”

    “满朝文武，谁给过朕东西？你们只会从朕这里拿！”

    “一场天大的捷报，硬生生被你们说成了滔天大祸！朕的脸，大明的脸，都被你们丢尽了！”

    整个皇极殿死一般寂静。

    崇祯大口喘着气，胸膛剧烈起伏。

    他缓缓坐回龙椅，那股滔天的怒火慢慢平息，化为一种深沉的决断。

    他需要这个胜利，就像溺水的人需要一根稻草。

    他需要这个林涛，来搅动这潭死水。

    “王承恩。”

    “奴婢在。”

    “传旨。”

    王承恩立刻躬身，摊开了早就准备好的圣旨和笔墨。

    底下的官员们心头一紧，知道皇帝要做决断了。

    崇祯的声音恢复了平静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。

    “崖州都司佥事林涛，忠勇过人，御敌于国门之外，扬我天威，功在社稷。”

    “特晋封为‘讨夷将军’，官阶从三品，仍领崖州都司之职，守备望海港。”

    “赏，黄金千两，锦缎百匹！”

    旨意一出，卢象升等一众武将脸上瞬间放出光彩，一个个挺直了腰杆，仿佛打了胜仗的是自己。

    而温体仁和他的党羽们，则面如死灰。

    “讨夷将军”这四个字，就是皇帝对他们“擅开边衅”言论最响亮的回应。

    崇祯看着底下众人的神色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
    他还没说完。

    “林爱卿奏报中言，缴获红毛番巨舰两艘。此乃国之利器，朕心甚慰。”

    他的目光在殿中缓缓扫过。

    “为彰显天恩，并查验战果，朕意，遣天使一名，南下崖州望海港宣旨，并代朕……接收那两艘战船。”

    接收战船？

    群臣心中又是一动。

    皇帝这是……还不完全放心？

    崇祯的视线落在了身边的大太监王承恩身上。

    “王大伴，司礼监里，可有处事稳妥，能担此重任之人？”

    王承恩心领神会，立刻躬身回道：“回皇爷，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化淳，为人干练，心思缜密，可堪此任。”

    曹化淳？

    一些消息灵通的官员立刻明白了，这位曹公公，是王承恩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。

    派他去，就等于皇帝的眼睛亲自去了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崇祯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那就命曹化淳为钦差，即刻筹备，择日南下。”

    “另外，将此捷报，传示九边，晓谕天下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