港务司公房后院，一间平日里堆放杂物的库房被清理了出来。

    房间里很暗，只有一扇高窗透进些许天光，照着空气中浮动的灰尘。

    范迪门被两个士兵带进来的时候，眼睛花了好一会儿才适应。

    他看到林涛正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后，桌上放着一盏茶。

    “请坐，范迪门先生。”林涛用葡萄牙语开口，指了指桌子对面的板凳。

    范迪门没有动。

    他穿着一身干净的本地衣服，胡子也刮了，看起来不像阶下囚，倒像是来做客的。

    可他自己清楚，脖子上的枷锁只是换了个看不见的样式。

    林涛也不催他，自己端起茶杯，轻轻吹了吹。

    “你知道‘钦差’这个词，在我们的语言里是什么意思吗？”

    范迪门皱起眉头。

    林涛放下茶杯，解释道：“就是皇帝派来的使者。我的皇帝，听说我们打赢了你，很高兴。所以，他派了一个人来，马上就到。”

    范迪门的脸色变了变。

    “这个使者，会对你很感兴趣。”林涛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，“一个活着的荷兰舰队指挥官，对他来说，是一份极好的功劳，可以带回京城，献给皇帝。”

    “你什么意思？”范迪门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
    “意思就是，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。”林涛看着他，“对我来说，你也是个麻烦。让钦差看到我优待一个俘虏，他会觉得我别有图谋。”

    范迪门的心沉了下去。

    他听懂了林涛的潜台词，自己成了一个烫手山芋。

    “所以，我需要给你一个新的身份。”林涛从桌子底下拿出一摞厚厚的纸，推到范迪门面前。

    那是一本书的草稿，用结实的麻线装订着，封面是硬牛皮。

    范迪门迟疑地拿起它。

    封面上，用漂亮的葡萄牙花体字和方块汉字写着同一行标题。

    《望海港海军学院操典——卷一：航海术》。

    范迪门愣住了。

    他翻开书页，瞳孔猛地收缩。

    里面不是他想象中的粗浅记录，而是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、极其系统的方式，阐述着航海的知识。

    从六分仪的几何原理，到不同海域的洋流图；从信风带的季节变化规律，到星辰位置与航向的精确计算。

    每一页都配有精美的手绘插图，线条精准得像是工匠的图纸。

    他甚至看到了几种舰队作战的阵型推演，包括他最擅长的线列战术，但书里的分析比他自己琢磨的还要透彻。

    这不是一个海盗或者地方军阀能写出来的东西。

    这背后，是一个对海洋有着恐怖理解的头脑。

    “这是……”范迪门的手指抚过纸张，声音都有些发颤。

    “一本教材。”林涛回答，“我准备开一所学校，专门培养水手和舰长。”

    “我需要一个总教习。”

    林涛的目光落在范迪门脸上。

    “一个真正懂远洋航行，懂舰队指挥的人。比如，你。”

    范迪门猛地抬起头，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。

    “你让我……教你们的人？”

    “没错。”林涛点点头，“你来当这个学院的总教习，把你脑子里所有的东西，都教给我的学生。作为回报，你不再是俘虏范迪门，而是海军学院受人尊敬的总教习范迪门先生。”

    林涛身体微微前倾。

    “等你教出了合格的学生，我可以让你成为我商船队的顾问，重新出海。甚至，未来有一天，我或许可以安排一艘船，送你回阿姆斯特丹。”

    阿姆斯特丹！

    这个词像一道闪电，劈中了范迪门。

    他已经快要忘记那个遥远的故乡是什么样子了。

    重获自由，返回欧洲。

    这个诱惑太大了，大到让他几乎要立刻点头。

    可理智又告诉他，这是背叛。

    他是骄傲的尼德兰联合省的军官，怎么能为自己的敌人效力，把克敌制胜的本领教给他们？

    他的脸上阴晴不定，内心像被两匹马撕扯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，房间的门“砰”一声被撞开了。

    李成栋一身汗气地站在门口，他先是冲着林涛咧嘴一笑，然后目光转向了屋里的范迪门。

    那眼神，就像屠夫在打量一头即将被开膛破肚的肥猪。

    李成栋大步走进来，绕着范迪门转了一圈，还凑近了闻了闻。

    他转头用汉语对林涛大声嚷嚷：“大人，忙完了没？这红毛鬼养着也费粮食，我听说这帮人的骨头熬汤，特别大补，能壮筋骨！要不今晚就给兄弟们加个餐？”

    他说着，还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，右手“锵”的一声，抽出了腰间的佩刀一小截，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