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那层压得极低的交谈声又拖了一会儿，才终于散开。

    不是散得利索。

    更像有人明明已经说完了，可脚下还是没立刻动，非要在原地多停半秒，把刚才那半段留在心口的那点不舒服再往下压一压，才肯装作自己已经重新稳住了。

    顾冉听着那点细得几乎快要消失的脚步声，忽然一点都不急。

    她知道，越是这种听完以后没有立刻冲进来问个明白的，回去以后反而越会改。

    因为他们现在最缺的，不是答案。

    是能让自己不至于显得太晚、太被动、太早就输了半截的那点余地。

    而这点余地，只能从他们自己的单子里找。

    果然，没过多久，许闻就又回来了。

    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没拿新的表，脸色却比刚才更沉一点，像是连他自己都没想到，事情会跟着那半段走得这么快。

    程野最先看出不对劲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？”

    许闻抬眼看了屋里一圈，最后把手里折起来的那张纸直接放到桌上。

    “他们把刚才那张缓冲单，又改了一版。”

    屋里一下静住。

    顾冉低头把纸摊开，只看了第一行，心口那一下就更稳了。

    不是改小地方。

    也不是在某个词上重新找补。

    而是真正往后再让了一层。

    原本只是预留一段垫场反应，现在变成了预留两层缓冲。

    原本只是在顺位上给后面那一组让开半步，现在连对应的主持人口播都被标了记号，像是准备一旦势头真不对，就临时把话往回收一点，不让场面一下撞得太死。

    顾冉越往下看，眼神越稳。

    她前面就知道，那半段一放出去，外面那些已经让过的东西一定还会再动。

    只是她没想到，会动得这么快。

    快到连掩饰都来不及，只能先把纸面上的东西改了再说。

    “他们是真急了。”程野低声说。

    “不只是急。”

    顾冉把那张纸推到桌中央。

    “是已经开始怕第一版缓冲根本不够用。”

    这话一出来，秦放眼神都跟着沉了一寸。

    因为他也看明白了。

    前面那些让位、改词、挪机位，多少都还能解释成经验判断。

    可一份缓冲单刚下去，转头又改第二版，这就不是经验了。

    这是被半段试听狠狠干实以后，临时追加出来的防崩手段。

    而一旦连这种手段都要加码，就说明他们现在最怕的，已经不是这首歌会不会重。

    而是怕它重到超出自己刚才预估的那个阈值。

    许嘉诚这时才把那张纸拿过去扫了一眼。

    他没说“夸张”，也没说“晚了”，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看来这半段没白放。”

    顾冉听见这句，心口反而更定。

    对。

    这半段最值钱的地方，从来不是让外面先夸一句好听。

    也不是让谁当场服气。

    而是逼得他们回去以后，不得不拿自己刚刚写好的那套东西再改一遍。

    你能把人逼到改第二版，说明第一版在他们自己心里都已经站不住了。

    而一套本来拿来给自己撑场、给后面留体面的东西，一旦连自己都信不过，后面哪怕再怎么补，都已经先矮了一头。

    苏晚棠这时轻轻问了一句：

    “那他们后面是不是还会继续改？”

    “会。”

    顾冉答得很快。

    “只要这首歌还没真正摆出去，他们就会一直改。”

    “改到自己觉得够兜了为止。”

    “可问题是……”她顿了顿，才把后半句说完，“这东西大概率兜不住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一落，屋里那点一直压着的安静又更深了一层。

    因为谁都知道，这才是最让人发沉的地方。

    如果缓冲真能兜住，他们没必要改第二版。

    正因为连他们自己都意识到第一版不够，才会这么快把手又伸回去。

    而一旦伸回去第二次，后面就只会有第三次、第四次。

    不是因为他们还抱着侥幸。

    而是因为越改越会发现，自己真正怕的根本不是哪一句话没说好、哪一个位置没让够。

    他们怕的是，这首歌一旦真的完整放到台面上，很多原本还能靠调度、靠口风、靠缓冲往回收的地方，可能会被一起撞穿。

    程野靠在一边，半天才低低骂出一句：

    “他们这是要把整套都往后缩。”

    “已经在缩了。”秦放接得很平，“只是现在还没人愿意明着承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