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浪声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，滚到沙滩边缘已经碎成一地白沫。

    天蓝得像是被谁调过饱和度。

    太阳悬在正上方，把沙子晒得滚烫，一个人字形拖印从沙滩椅上延伸出去，歪歪扭扭通往海水边。

    萧润戴着墨镜瘫在沙滩椅上，脸上盖了本从酒店前台顺来的旅游杂志。

    杂志封面写着“东海市最美海岸线”，封面图上的海是P过的，比现实蓝两个色号。

    他连封面都没翻，直接用杂志挡光，在墨镜下面闭着眼假寐。

    这是他攒了半年年假换来的五天。

    五天。

    什么都不用想，什么都不用干。

    手机工作群开了免打扰，不对，是直接退了群，假期结束再加回来。

    组长当时亲自发了个问号，他回了个“信号不好”，然后关掉了流量。

    “这才是人过的日子。”他对空气说。

    旁边沙滩椅上躺着一个戴草帽的大爷，也不知道听没听见，翻了个身继续晒。

    萧润从冰桶里摸出一罐可乐，拉开的时候气喷了一手。

    他把手在沙滩裤上蹭了蹭，灌了两口，凉意从喉咙一路灌到胃里，舒服得他眯起眼。

    远处有小孩在堆沙堡，堆到一半被海浪拍塌了，又蹲下去重新挖。

    家长在旁边撑伞看着，偶尔喊一句“别跑太远”。

    海鸥从头顶掠过，冲进水面叼起什么东西，又飞走了。

    他看了片刻。

    脑子是空的。

    这种空不是什么玄学上的澄明，就是纯纯的放空。

    工作不想，房租不想，信用卡不想，连明天中午吃什么都不想。

    一个合格的社畜要学会的最高技能不是写Excel，是在应该放空的时候绝不让自己想起来任何责任。

    他做到了。

    躺了太久有点渴，他又灌了两口可乐。

    冰桶里的冰化了一半，可乐罐上全是水珠，手指捏上去滑溜溜的。

    手机突然在沙滩包里震动，不知道谁打的电话还是发的消息。

    他没看。

    过了半天。

    他把杂志拿下来，摘下墨镜，眯着眼掏出手机。

    屏幕上挂着十几条新消息，全是王石头发的。

    “萧润！你那边天气怎么样！”

    “我这下雨下成狗了！”

    “说好的打球又泡汤！”

    “靠！”

    “你回我一下！你是不是在海滩泡妞！”

    “发张照片给我看看海也行！”

    “算了不用了！”

    “我去打游戏了！”

    萧润把手机拿到太阳底下勉强看清屏幕，打了一个字：“晒。”

    点击发送。

    然后把手机扣回包里，重新把杂志盖脸上。

    没过几分钟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，他懒得看，多半是王石头发了一张游戏失败的截图。

    王石头打游戏永远是输了怪队友赢了吹自己，萧润听过他语音里完整骂过一局四十分钟不重样，堪称语言艺术。

    他和王石头认识是在大学宿舍分配的时候。

    当年寝室四个人里，王石头是门边靠厕所那个床位的受害者，萧润是窗边靠空调的幸运儿。

    两个人因为“要不要关空调”吵过四年的架，也没吵散。

    毕业后大家各奔东西，留下来的反倒是他和王石头，都在这座城市里漂着，一个做物业，一个做新媒体运营。

    每个月约一次球，碰上天气好就出门，碰上天气不好就线上互骂。

    日子不好不坏，属于那种发朋友圈没人点赞、但自己过得还算凑合的类型。

    太阳爬到正中间的时候他被晒醒了。

    杂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地上，额头沁了一层薄汗。

    他坐起来擦了把脸，决定还是下水。

    沙滩上的沙被太阳烤得烫脚底板，他踩着烫沙走几步赶紧跳进湿沙区，海水冲过脚背，凉意蹿上身。

    海边人不算多。

    有对情侣在浪花边拍照，女孩子被一个浪打湿裤裆，男朋友笑得直不起腰，被她追着踹。

    有个大叔在教小孩游泳，小孩呛了口水就开始哭。

    有个穿花裤衩的老外躺在浮垫上，随浪载沉载浮，表情安详得像死了半小时。

    萧润走到能没过膝盖的深度，停下来。

    浪一个一个地过，把他的沙滩裤打湿了大半截。

    他站了许久。

    说不出来为什么，但站在海水里的时候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，他觉得这个场景好像见过。

    不是那种“上次来海边也这样”的熟悉感，是更深的东西。

    像他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