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话说得平淡，甚至有些认命的疲惫，手里却将鸡块剁得细细的。

    认命？她心里可从未真正认过。

    若真认了，又何必这般小心侍奉眼前这老太太？不过是不愿一辈子困在这土里刨食的村子里，想去瞧瞧别处的天罢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贾张氏嘴里那些关于城里的零零碎碎，像撒在她心头的种子，不知不觉就生了根。

    还有那支从城里带回来的烤鸭，油亮酥香，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滋味。

    城里人是不是常能吃上这样的好东西？看这老太太回来后的馋劲儿，恐怕是的。

    村里人逢年过节才敢沾点荤腥，可贾张氏呢？三天两头就能弄点肉解馋，往日的地主家也没这般阔气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认识的就这一个城里人，只能把宝押在这老太太身上。

    掏空积蓄，变着法子弄吃的，所求的，不过是一个渺茫的希望——盼着对方能把自己拉出这方天地，介绍给城里某个需要媳妇的人家。

    这是她能想到的，唯一可能改变命数的路。

    

    此刻贾张氏忽然这样问，春妮心里咯噔一下，面上却不显。

    她不能把心思封死了，得透点口风，万一对方真以为自己要守节到底，那盘算就全落了空。

    看着手里快收拾干净的鸡，她心口一阵抽疼，这代价可不小。

    

    贾张氏听了她那番话，心里一块石头微微落了地。

    不是那等死心眼要立牌坊的就好，不然这话还真不好往下接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往前凑了凑，压低了声音：“春妮啊，不瞒你说，我家东旭那边……媳妇生了个丫头后就没动静了，两人也过不到一块儿去。

    他这次，倒是跟我问起你来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春妮捏着鸡块的手顿住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贾张氏看着她，慢慢把话说完：“我就打个比方——要是东旭真和他屋里头那个断了，想娶你过门，你……乐意不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春妮只觉得耳边嗡了一声，心跳猛地撞着胸口。

    这真是想瞌睡就递来了枕头？她原本只敢指望个年纪大的鳏夫，何曾想过这样的好事？

    她赶紧垂下眼，用力眨了眨，把陡然蹿上来的那阵滚烫的惊喜强压下去。

    不能急，万万不能急。

    一急，就显得轻贱，往后怕是要被看轻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好事多磨，心急吃不了热豆腐，这道理老妇人心里门清。

    若是答应得太爽快，往后怕是要被人拿捏得死死的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得先在城里的贾家扎下根来，只要站稳了脚跟，还愁收拾不了将来的婆婆？

    “大娘，东旭哥是厂里的正式工人，我不过是个乡下女子，哪里配得上他？这话可不敢乱说，传出去对东旭哥、对我都不好，万一被旁人听去，指不定惹出什么闲话来。

    东旭哥若是真和嫂子过不到一块儿，往后肯定能遇上更好的姑娘。

    说不定还能找个有工作的，比我强上百倍呢！您就别宽慰我了，我这命啊，天生没那福分。

    要是东旭哥真娶了个有工作的，您往后就等着享清福吧！到那时，春妮儿若遇上难处，您能伸手拉我一把，我就感激不尽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春妮儿当真不愿意嫁给贾东旭吗？当然不是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见过贾东旭，模样生得端正，又是吃公家饭的工人。

    对她这样一个失了依靠的女子来说，贾东旭这样的条件，简直是梦里都难寻的。

    

    听她这话音，瞧她这神态，贾张氏心里已然有了底。

    这小寡妇怕是早就对东旭动了心思，只是碍于出身，不敢表露罢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春妮儿，我儿子的婚事，我还是能做主的。

    只要你点头，这事就包在我身上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既然看出了苗头，自然要趁热打铁，把这事敲定下来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可是……可是……”

    

    春妮儿故作迟疑，仿佛有什么难处堵在喉咙里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春妮儿，有话就直说。

    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，自家人可不能藏着掖着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贾张氏微微蹙起眉头，难道还有别的变故？她主要图的是春妮儿肚子里那块肉，否则还真瞧不上这乡下丫头。

    

    那孩子是贾家的血脉，即便不是东旭的亲骨肉，也是贾家的根。

    这才是小寡妇最大的倚仗，谁让东旭自己没法留后呢？

    “大娘，可我……我还怀着孩子呢，这样是不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