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长风连连摇头，眼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滑落，他却笑得无比释然。

    “沈知青，只要能让我们离开牛棚，只要能让我们再摸到书本、站上讲台，别说是一半的工资，就是一分钱不给，只给口棒子面糊糊喝，我们也是千恩万谢啊！”

    顾苍鸿也在一旁用力点头，眼底闪烁着久违的、对未来的希望之光。

    沈姝璃看着这对父子，唇角微微上扬。

    “顾叔放心，既然是去教书，大队上肯定不会短了你们的口粮。只是这建学校的消息很快就会落实，你们现在拿着钱去供销社扯布自己做衣裳，怕是连夜赶工也来不及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，目光在两人那打满补丁的衣摆上扫过，提点道：“这几天若是有空，您和苍鸿大哥抽个空去趟县城，直接给家里人一人买一套成衣。人靠衣装，总得有个为人师表的体面。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，沈姝璃忽地蹙了蹙眉，意识到了一个现实的问题。

    如今这年月，买什么都要票。

    尤其是成衣，用的布料多，没个几十尺布票，供销社的售货员连看都不会让你多看一眼。

    光有钱，在这计划经济的眼下，可是寸步难行。

    她转身再次走向五斗柜，拉开抽屉的瞬间，意念微动。

    等她再转过身时，手里已经多了一沓厚厚的票证。

    “顾叔，光给你们钱是我考虑不周了。买五套成衣，没票可不行。”沈姝璃将那一沓票证递了过去，语气随意得仿佛在递几张废纸，“这是五十尺布票，你们拿去用。”

    昏黄的煤油灯下，那一沓印着红戳的布票显得格外扎眼。

    顾长风和顾苍鸿倒吸了一口凉气，父子俩的目光死死盯在那沓票证上，连呼吸都停滞了。

    他们虽然落魄，但以前在城里也是体面人，怎会不知道这五十尺布票的分量？

    在正规渠道，一尺布票怎么也得三毛钱，若是在那黑市上，这紧俏玩意儿早就被炒到了一块二甚至一块五一尺！

    这五十尺布票，满打满算，最低也价值十五块钱，而且还是有价无市、拿着钱都未必能淘换到的稀罕物！

    沈姝璃连眼睛都不眨一下，随手就能拿出这么多布票，这不仅说明她底子厚、不缺钱，更彰显了她背后那深不可测的门路。

    “使不得！这绝对使不得！”

    顾长风犹如触电般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，双手死死背在身后，无论如何也不肯去接。

    “沈知青，您给的钱已经够多了，这布票如此贵重，我们顾家若是再白拿，那真成了贪得无厌的白眼狼了，这人品可是烂到家了！”

    顾苍鸿也连连摆手，急切地附和：“是啊沈知青，这票我们绝不能白要！”

    沈姝璃举着票，神色未变，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对守着文人风骨的父子。

    顾长风看着沈姝璃那不容拒绝的眼神，心里天人交战。

    他确实需要这些票，没有票，妻子和孩子们就得穿着那身满是补丁的破烂去面对学生。

    可白拿，跨不过他心里的那道坎。

    他咬了咬牙，那张透着几分文人清高的脸上浮现出几分局促与诚恳：“沈知青，这布票……我们顾家买下来，您看成吗？”

    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，越发觉得难以启齿：“我知道这票在黑市上的行情，若是按黑市价，我这手里刚捂热的四十一块钱肯定是不够的。可要是按明面上的三毛钱买，那也是让您吃了大亏……”

    顾长风深吸了一口气，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，用商量的口吻小心翼翼地探问：“沈知青，我厚着这张老脸跟您打个商量。这布票，能不能作价八毛钱一尺，卖给我？我先买二十五张票，剩下的等我们攒点钱再来买”

    这话一出，屋子里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八毛钱一尺，二十五尺就是二十块钱。

    顾长风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四十一块钱，眼底闪过一抹温柔的眷恋，嗓音微哑地解释。

    “扣掉这二十块钱的票钱，我手里还能剩下二十一块。这笔钱，我打算先去县城，给雨蝶买一套体面些的成衣。”

    提到妻子，这位历经磨难的昔日教授，眼中尽是愧疚与疼惜：“她跟着我遭了太多的罪，身子骨又弱，好不容易病有了起色，马上又能重返讲台，怎么着也得让她穿戴整齐了去。至于我跟苍鸿、苍瀚……”

    顾长风低头打量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袖口磨出毛边的粗布褂子，豁达地笑了笑。

    “我们父子几个都是大老爷们，糙惯了，这外表讲究不讲究的无妨。反正眼下这大队里，家家户户的汉子穿得也都差不多。等以后教书发了粮饷，我们慢慢攒些钱，再添置也不迟。”

    顾长风的话音刚落，沈姝璃便微微蹙起了眉头。

    她看着眼前这位宁肯自己吃亏，也不愿占半点便宜的老教授，心底那点无奈彻底化作了敬重，但面上却故意板起了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