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到声音，女人抬起头，迎上林易的视线。

    在看清林易面容的刹那，女人脸上的表情顿了一下，随即快步走上前。

    “林医生！”

    “真是您啊！您回市一院了？”

    来人正是几个月前在妇科门诊突发重度崩漏，险些因失血性休克倒在走廊里的环卫工郭胜男。

    当时她蹚水扫大街引发崩漏，最后是林易用两壮重艾灸在隐白穴救急止血，又开了六十七块二的固冲汤加减，才把她从鬼门关拽了回来。

    郭胜男往前走了两步，扬了扬手里的挂号凭条，眼角堆起细密的褶子。

    “我今儿一大早来医院复查，在楼下自助挂号机上翻了半天，没见着薛主任的名字。”

    “正纳闷呢，一瞅213诊室底下挂着您的名字，我还以为是重名，抱着试试看的心思赶紧抢了一个号！”

    “没想到还真是您坐诊！”

    林易看着眼前气色比数月前好出太多的郭胜男，轻轻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他抬起左腕，看了一眼表盘。

    分针刚刚走过七点五十五分。

    “郭姐，八点整叫号系统才开闸。”

    “走廊风口冷，您先在长椅上坐五分钟，我进屋换身衣服，把电脑开一下。”

    郭胜男连连点头，把挂号凭条小心地揣进羽绒服内兜，退回走廊的木质长椅上坐下。

    林易打开门，走进213诊室。

    诊室内的陈设还保留着他去省城前的模样，靠窗的位置放着两张深红色的实木诊桌。

    林易反手掩上门，脚步放缓，走到主诊桌前。

    桌面已经被保洁人员用清水擦拭得干干净净，看不见半点灰尘。

    右侧的桌角处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摞资料。

    正中间是一本厚实的蓝皮手写病案记录册。

    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在桌面上，在蓝皮病案上投下几道明暗交错的条纹。

    诊室里很静，只能听见墙上石英钟秒针走动的声响。

    林易在诊桌前站了两分钟。

    他伸出双手将桌上的资料放到一旁的木椅上，随后将木椅轻轻推入桌底。

    坐稳之后，林易按下电脑主机的电源键。

    主机风扇转动起来，显示器屏幕亮起蓝光。

    林易拿起桌上的脉枕，摆在桌沿右侧最顺手的位置，又抽出一叠空白的处方笺压在镇纸下。

    墙上的石英钟指针重合在八点整。

    电脑桌面上的门诊叫号系统自动弹窗，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。

    林易起身走到门边，拉开房门，朝坐在长椅最前排的郭胜男招了招手。

    “郭姐，进屋吧。”

    郭胜男连忙站起身，双手搓了搓衣角，迈步走进诊室。

    她在林易诊桌对面的圆凳上坐下，有些好奇地开口。

    “林医生，薛主任最近出门开会去了吗？怎么好几天没看到她的号？”

    林易拉过手边的病历夹，将手里的钢笔平放在桌面上。

    他抬起眼，迎着郭胜男探询的目光，语速放缓。

    “郭姐，薛主任上周早上来医院上班的路上，在十字路口遇到了意外车祸。”

    “抢救无效，已经走了。”

    诊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。

    郭胜男整个人僵在圆凳上，搭在膝盖上的双手猛地收紧，布满老茧的指头抠住羽绒服的布料。

    她的眼睛瞪大，嘴巴张了张，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，半天没发出一点声音。

    两秒钟后，豆大的眼泪顺着她粗糙的脸颊滚落下来，砸在黑色的羽绒服衣襟上，洇开深色的水迹。

    “怎么会……”

    “怎么会说没就没了呢……”

    郭胜男抬起满是裂口的手背，胡乱地抹着脸上的泪水，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，压抑的抽泣声在安静的诊室里回荡。

    “上回我大出血，差点死在医院里，是您救了我的命，后来您去省城学习，我每次来复诊，都是薛主任接着给我看……”

    “老太太知道我家里困难，扫马路挣不了几个钱，看我连抓药都抠搜，还给我办了个科室特困减免名额……”

    郭胜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，眼泪越擦越多。

    “办下那个名额后，我每次来抓药，药费直接免去六成，一副药才花几十来块钱……”

    “老太太每次给我号脉，都先把自己的手在热水杯上焐热了再搭上来，生怕冰着我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前两天还跟亚萍丫头念叨，等快过年了，我在家炸两盆芝麻麻叶，给薛主任送过来，让她尝尝我的手艺……”

    “这么好的一个人，怎么就……”

    林易静静地听着，没有出声打断她的宣泄。

    等郭胜男的哭声稍稍缓下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