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祁同伟是被海浪声吵醒的。不是那种汹涌的巨响,是细细碎碎的、一下一下的,像有人在耳边轻轻翻书。他睁开眼,窗帘透进一线光,灰白色的,分不清是几点。钟小艾还在睡,头发散在枕头上,脸朝着他这边,呼吸很轻。他侧过身,看了她一会儿。睡着的她比醒着时更安静,眉头舒展着,嘴角微微翘起,像是在做什么好梦。
他想起二十年前,在汉东大学的那个清晨。他从宿醉中醒来,发现自己身边躺着她。她睁开眼,说“学长~早上好啊”,那个波浪号他记了二十年。那时候他以为是命运跟他开了个玩笑,后来才知道那是命运给他的第二次机会。
他轻轻起身,走到窗前,拉开一点窗帘。太阳还没出来,海面上灰蒙蒙的,分不清哪里是天,哪里是海。远处有几点渔火,一闪一闪的,像困倦的眼睛。他站在那里,听着海浪声,一下一下的,不急不慢。这种声音,在都城听不到。都城有的是车声、人声、电话铃声,还有办公室里空调的嗡嗡声。那些声音催着人往前走,不敢停,也停不下来。海浪声不催人。它只是响着,不管有没有人在听。
身后传来翻身的声音。“几点了?”“还早。再睡会儿。”钟小艾没再睡。她起身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。“日出呢?”“还没出来。”“你什么时候醒的?”“刚醒。”“骗人。你头发都压扁了。”祁同伟摸了摸自己的头发,确实扁了。他笑了。“醒了一会儿。”
钟小艾靠在他肩膀上,闭上眼睛。“你怎么不叫我?”“叫你干什么?”“看日出。”“日出还没出来。出来了我叫你。”她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两个人站在窗前,等着日出。天边的灰白色慢慢变成了鱼肚白,鱼肚白慢慢变成了浅红色,浅红色慢慢变成了橘红色。然后太阳冒出来了,先是一个小点,然后是一小片,然后是大半个。海面被染成了金色,波光粼粼的,像碎了一地的金子。
“好看吗?”祁同伟问。“好看。”“你每次都说好看。”“因为每次都是真的好看。”
钟小艾笑了,从他肩膀上抬起头,拿出手机拍了几张。这次没抱怨拍不好,把手机收起来,挽住他的胳膊。“走吧,吃早饭。我饿了。”
上午,两个人去了海边的一个渔村。村子不大,几十户人家,房子都是石头砌的,屋顶铺着灰瓦。村口有一棵大榕树,树干很粗,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,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,遮出一大片浓荫。几个老人在树下乘凉,摇着蒲扇,说着听不懂的方言。
钟小艾在村里逛了很久。她看什么都新鲜——石头墙上晒着的渔网,门口挂着的一串串贝壳,院子里跑来跑去的鸡。她蹲下来拍一只猫,猫不理她,走了。她站起来,笑了。
“学长,你说这里的人每天干什么?”“打渔。晒网。卖鱼。”“不干别的?”“不干别的。够了。”钟小艾看着他。“够了是什么意思?”“就是够了。钱够花,饭吃够,日子过得去。不用太多。”
钟小艾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说得对。不用太多。”
中午,两个人在村里的一户人家吃饭。主人是个老太太,七十多岁,脸上皱纹很深,但眼睛很亮。她不会说普通话,比划着让他们坐下。钟小艾用普通话加比划,跟她聊了半天,也不知道聊了什么。最后老太太端上来一锅海鲜粥、一盘炒蛤蜊、一碟咸菜。粥很稠,海鲜很新鲜,蛤蜊很嫩,咸菜很脆。钟小艾吃了两碗,祁同伟吃了三碗。
“好吃吗?”钟小艾问。“好吃。”“比你做的呢?”“不一样。”“哪里不一样?”“你做的有家的味道。她做的有海的味道。”钟小艾笑了。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?”“跟你学的。”“我以前会说话吗?”“会。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,就说‘学长~早上好啊’。那个波浪号,很有味道。”
钟小艾愣了一下。“你又提波浪号。到底什么是波浪号?”“就是这个。”祁同伟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一条波浪线。钟小艾看着那条无形的波浪线,笑了。“你这个人,什么都记得。”“该记得的记得。不该记得的不记。”“哪些是该记得的?”“你的事。都是该记得的。”
钟小艾低下头,脸红了。老太太从厨房出来,看见他们俩,笑了,说了句什么,听不懂,但那个笑容谁都看得懂。
下午,两个人坐在海边的礁石上,看渔船归港。船不大,木头做的,漆着蓝色的油漆,有的还挂着小红旗。船靠岸的时候,渔民把渔网拖上来,网里蹦着银白色的小鱼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钟小艾看着那些鱼,忽然说了一句:“学长,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也像他们一样?”
“像他们一样什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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