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热,几乎要站起身来:“您————您都看过?”
“看过。”先生点点头,语气平静,就象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:“龙珠他们拿来给我看的。说我们湘西又出了个会写文章的年轻人,写的是我们家乡的人,家乡的事。我眼睛不太好,看得慢,但都仔细看了。”
王曾祺在一旁接口:“可不是,先生看得可仔细了,有些段落还让我念呢。
说笔头有生气,人物也活泛,尤其是写那些小镇上的普通人,有味道。”
李劲松脸有些发热,连忙说:“沉先生,您过奖了。我————我学着写,写得还很幼稚,很多地方都摸不着门道。”
“摸不着门道,慢慢摸就是了。”先生的声音不高,却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:“写文章,尤其是写我们湘西那片地方,急不得。那里的人,那里的山水,那里的日子,看起来简单,内里的东西却不简单。”
“你写的那个什么————卖米豆腐的,还有那些老人、孩子————都象。象什么呢?象我小时候在凤凰城里看到的人,象在河边、在码头、在吊脚楼里讨生活的人。他们有他们的苦,有他们的乐,有他们的想头和活法。你把他们写活了,这就很好。”
李劲松听着这位文学巨匠用最平实、甚至带着点湘西土话韵味的语言,评价着自己的作品。
没有高深的理论,没有华丽的辞藻,只有“像”、“有味道”这样质朴的词句。
“谢谢沉先生!您这话,我记在心里了。”李劲松郑重地点头:“我就是————就是总记得您书里写的凤凰,写的沅水,写的人。写的时候,就老想着,要是沉先生写这些人、这些事,会怎么写。总怕写走了样,写浮了。”
崇文先生听着,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:“根在心里,不在脚底下。你心里有那片山水,有那些人,就能写。至于象不象我,那不重要。”
“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眼睛,每个人的笔。我写的是我小时候看到的、记得的湘西。你写的是你现在理解的、想象的湘西。时代不同了,人看东西的眼光也不同。但有些东西,比如人对日子本身的那点念想,对情分的那点顾惜,对山水的那点亲近,大概总是一样的。你能写出这个一样”里面的不一样,或者不一样里面的一样”,就是你的本事了。”
他说话慢条斯理,带着湘西口音特有的绵软和顿挫。
李劲松忽然觉得,眼前这位清瘦的老人,虽然身陷故纸堆,远离了曾经让他名动天下的文学场,但他对文学、对人性的理解,却似乎比任何时候都更通透,更贴近本质。
“沉先生,您别光顾着鼓励他,也给他挑挑毛病嘛。”王曾祺在一旁笑着说。
崇文先生看了王曾祺一眼,笑了笑,又看向李劲松,想了想,才缓缓说道:“毛病嘛————要说有,可能就是有时候,笔还有点紧”。想说的东西多了,笔就跟着紧,一紧,味道反而有些出不来。”
“写我们湘西的人,有时候要松一点,慢一点,像河里行船,顺水走,急不得。有些话,不必说尽;有些情,不必写满。留点白,让看的人自己心里去咂摸,味道可能还长些。”
说着,他指了指墙上挂的一幅他临摹的宋代花鸟画线描稿:“你看这画,鸟的羽毛,花的瓣,不是根根都画出来,是取个意。写文章,有时候也是取个意。
把最要紧的那点神”抓住了,旁的,读者自己会补上。”
这番关于“紧”与“松”、“满”与“白”的教悔,让李劲松连日来在创作中某些隐约的困惑壑然开朗。
他连忙点头:“我记住了,沉先生。是要松下来,贴着人物,贴着气息走,不能太用力。”
“恩。”沉崇文点点头,似乎有些欣慰于李劲松的领悟力。他不再多谈文学,转而问起李劲松的近况,在哪里工作,平时读些什么书,语气家常,象一个关心子侄的长辈。李劲松一一躬敬地回答。
谈话间隙,沉崇文的目光,偶尔会飘向桌上未完成的线描图,或者手边摊开的一本满是插图服饰史专着。
王曾祺见状,便适时地提起一些文物研究方面的话题,沉崇文的话才又略多起来,指着墙上的一幅唐代妇女服饰图,讲解起纹样的流变,某个细节与史书记载的印证,眼神重新变得专注而明亮。
李劲松在一旁静静地听着,看着这位昔日的文学巨匠,如今如此投入地沉浸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、同样需要极大耐心与学识的领域,心中感慨万千。
他忽然明白,崇文先生并非搁笔,而是换了一种方式,继续他对“美”与“历史”的追寻与记录。
时间在安静的交谈和偶尔的静默中悄然流逝,看到老人有些乏了,李劲松知道该告辞了,他不能过多占用这位老人宝贵的时间。
他站起身,再次向沉崇文深深鞠躬:“沉先生,今天能来拜访您,听您教悔,是我莫大的荣幸。谢谢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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