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

    帝族祖地，一座供奉着残破帝兵的幽深殿堂内，当代族长负手立于窗前，仰望星空中那颗无比熟悉的，此刻却如风中残烛般的帝星。

    “父亲。”

    身后的年轻族子低声道。

    “长生大帝……终于要陨落了。”

    族长沉默良久。

    “终于？”

    他转过身，苍老的脸上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。

    “这个词，为父等了一万年，你的祖父等了四万年，你的曾祖父……等到坐化，也未曾等到……我等大多数时间皆在沉睡啊，浪费太多岁月，撑不住了。”

    “如今它来了。”

    他闭上眼，声音沙哑。

    “但为父……竟没有一丝喜悦。”

    殿中寂静。

    那残破的帝兵，发出极轻的哀鸣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诸天万界，无数茶楼酒肆，无数修士汇聚之地。

    “听说没有？长生帝宫传出消息，大帝已进入弥留之际，最多再撑两百年！”

    “放屁！上个最多两百年，老子等了两千年！上上个最多五百年，硬是等了五千载！”

    “这次应该……是真的吧？帝星都黯成这样了，做不得假。”

    “谨慎！必须谨慎！前两次那些至尊帝族怎么死的？就是死在这次应该真的上！”

    “那咱们就……再等等？”

    “等！必须等！大不了再等两千年！反正这个时代都等七万多年了，不差这两千年！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诡异不祥，混沌深处。

    那是一团无法定义形态，弥漫着腐朽与疯狂气息的存在。

    它没有躯体，没有固定的意识内核，仅仅是诸天万界一切负面意念，纪元残渣，寂灭道殇的聚合体。

    自末法时代以来，它侵蚀过玄冰，污染过守月，蛊惑过不知多少帝者与至尊，却唯独在这位长生大帝面前，碰壁了整整七万八千年。

    此刻，它愤怒。

    非常愤怒。

    无数道混乱的意念在混沌中碰撞，炸裂，发出不成语调，却充满狂躁与不甘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……这该死的长生种终于要死了！！”

    “熬熬熬……他熬了吾七万八千年！！”

    “废物！都是废物！百尊围宫被他镇压，三世逆命你们只敢看着！吾怎么会选中你们这群废物载体！！”

    “闭嘴！你也是吾的一部分！骂吾就是骂你自己！”

    “吾不管！吾要这长生种死！立刻！马上！”

    “他已经在死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吾知道！但吾要亲眼看着他死！吾要看着他真灵溃散，道果崩碎，彻底归于虚无！！”

    混沌翻涌，如同一锅沸腾的剧毒浓汤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长生帝宫，轮回殿。

    帝星之光辉通过殿顶的天窗，洒落一地苍白。

    牧长生依旧端坐于那尊他坐了近八万载的蒲团上，青衫如初，面容依旧年轻，唯有那双曾倒映宇宙生灭的眼眸。

    此刻温和如秋日潭水，波澜不惊，只是……有些倦了。

    他感知着自己的气血如退潮的海水，一点点在下降。

    感知着帝魂中那道承载天命，与诸天因果交融的道印，正发出轻微的，不可逆的碎裂声。

    四万载第一世，他逆天证道。

    四万载第二世，他逆命轮回。

    如今，又三万八千载过去了。

    足够了。

    他微微阖目，嘴角竟浮现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
    不是苦涩，不是不甘，而是满足。

    这一生，从葬灵渊中惶惶如幼兽的长生道种，到弑仙如探囊取物的长生大帝。

    从被觊觎追杀的孤弱逃者，到镇压得一个时代七万八千年不敢抬头的主宰。

    他争过，赢过，守过，也放过。

    足够了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……！

    “吱呀。”

    轮回殿那扇厚重的殿门，被人从外推开。

    牧长生睁开眼，便看到张之夷那洗得发白的道袍，乱糟糟的头发。

    以及一张笑得格外璨烂的老脸。

    “大帝。”

    张之夷晃晃悠悠走进来，手里竟还拎着个酒葫芦，完全不象来见一位即将陨落的大帝，倒象串门的老友。

    “气色不错嘛，还能再撑两千年。”

    牧长生沉默了一瞬。

    “大祭司。”

    他的语气略显无奈。

    “您闭关三万年，一出关就跑到本帝这里来，不会只是来夸本帝气色不错的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