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了四月，狍子屯的春天才算真正来了。

    老黑山上的雪化得差不多了，只剩阴坡的沟沟坎坎里还残留着一片一片的白，像洗衣服没洗干净留下的印子。阳坡上的草已经绿了，嫩嫩的，毛茸茸的，远远看去像铺了一层绿毯子。达子花开得正盛，粉红色的花朵一簇一簇的，把山坡染成了一片一片的彩云。林子里到处都是鸟叫声，叽叽喳喳的，热闹得像赶集。

    地里的庄稼还没种，但菜园子已经翻了土。家家户户都在院子里忙着，刨地、施肥、打垄、育苗，准备种黄瓜、豆角、西红柿、茄子和青椒。孩子们脱了棉袄棉裤，换上单衣，在院子里疯跑疯闹，憋了一冬天，终于能撒欢了。

    野菜也冒出来了。

    东北的春天，野菜是必不可少的。婆婆丁、荠荠菜、小根蒜、柳蒿芽、山芹菜、刺嫩芽、蕨菜、猴腿……一种一种地冒，一种一种地采，从四月能一直采到六月。野菜洗干净了蘸酱吃，或者炒鸡蛋、包饺子、烙盒子，又鲜又嫩，比种出来的菜好吃多了。

    乌娜吉早就惦记着采野菜了。

    头天晚上，她就跟郭春海说了：“明天我带孩子们进山采野菜，你在家看着小海。”

    郭春海说：“行，你去吧。小海我带着。”

    郭安听到了，跑过来问：“妈，采啥野菜？”

    “婆婆丁、荠荠菜、小根蒜，有啥采啥。”

    “我也去！”郭安说。

    “我也去！”郭小雪也跟着喊。

    “都去都去。”乌娜吉笑了，“明天早点起来，趁露水没干去采，野菜嫩。”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，天刚亮，乌娜吉就起来了。她穿上旧衣服，脚上蹬着黄胶鞋，头上包着块花头巾，背上一个大柳条筐。筐里装着几把小铲子、几个布袋子和一壶水。

    郭安和郭小雪也起来了，一人背一个小背篓，手里拎着小铲子，跟在后面。郭小海还睡着，郭春海留在家里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走吧。”乌娜吉一挥手，三个人出了门。

    早上的空气凉丝丝的，吸进肺里很舒服。路上一个人都没有，只有鸟叫声。远处的老黑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，山上的树绿得发黑，达子花开得粉红。路边的草叶上挂满了露珠，在阳光下闪着光，像撒了一地的碎钻石。

    走了大约半个时辰，到了一片向阳的山坡。这里土质好，水分足，野菜多。乌娜吉去年春天来过，知道这里的婆婆丁和荠荠菜长得最好。

    “就在这儿吧。”乌娜吉放下筐，四下看了看，“安儿，你去那边，别走远了。雪儿，你跟着我。”

    郭安背着小背篓，往东边去了。郭小雪跟着妈妈，在西边的山坡上蹲下来，开始找野菜。

    乌娜吉蹲在地上，仔细看着地面。春天的土地刚化冻，黑黝黝的，松软软的，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。她用小铲子轻轻拨开枯草，露出了嫩绿的野菜。

    “雪儿，你看，这是婆婆丁。”她指着地上一棵野菜说。

    郭小雪凑过去看，那棵野菜叶子长长的，边缘有锯齿，像一把小锯子。叶子嫩绿嫩绿的，中间还有几片没展开的嫩叶，卷成一个小卷。

    “婆婆丁好认，叶子像锯齿，背面有点发白。你摸摸，是不是有点毛茸茸的？”

    郭小雪伸手摸了摸，果然有点毛茸茸的。

    “记住了？”乌娜吉问。

    “记住了。”郭小雪点点头。

    乌娜吉用小铲子挖了一棵婆婆丁，根是白色的，细细的，带着一点泥土。她把土抖掉，放进筐里。

    “妈，为啥叫婆婆丁？”郭小雪问。

    “老辈人传下来的名字，为啥这么叫，我也不清楚。可能是老太太爱吃这东西吧。”乌娜吉笑了。

    郭小雪也笑了，蹲下来自己找。她在地上仔细看，很快就找到了一棵婆婆丁，跟妈妈挖的那棵一模一样。她用小铲子挖，挖了半天没挖出来，根扎得太深了。

    “妈，挖不动。”

    乌娜吉走过来，教她：“你得先把周围的土松一松，再往下挖。别挖太深，根断了没事，叶子不坏就行。”

    郭小雪照着妈妈说的做，先松土，再往下挖，果然挖出来了。她把婆婆丁举起来，高兴地喊：“妈，我挖到了！”

    “好，放筐里吧。”

    母女俩蹲在山坡上，一棵一棵地挖。婆婆丁很多，一片一片的，一会儿工夫就挖了小半筐。乌娜吉挖得快，小铲子下去，一棵婆婆丁就出来了，根带着土，抖一抖，扔进筐里，干净利落。郭小雪挖得慢，但很认真，每一棵都挖得整整齐齐的，根也挖出来了，叶也没弄坏。

    “妈，荠荠菜长啥样？”郭小雪问。

    乌娜吉从筐里捡出一棵荠荠菜，递给郭小雪：“你看，荠荠菜叶子跟婆婆丁不一样，是圆的，边缘没锯齿，像把小勺子。你看这个，是不是像勺子？”

    郭小雪看了看，果然像小勺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