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间抬起手指，轻轻一弹。

    法阵碎了，像冰面裂开，细碎的声响从四面八方涌过来，又迅速消散了。

    温巧巧眨了眨眼，低头继续翻菜单。陈既白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

    店小二端着盘子从我们桌旁走过去，脚步匆匆。

    一切恢复正常，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
    但我知道不是。

    云间也知道，他坐直了，没有再看窗外，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，抿了一口，眉头只皱了一下。

    温巧巧点完了菜，把菜单递给小二，转过头来看我。“小姨，你眼睛怎么还是红的？”

    “刚才揉过头了。”

    “哦。”

    她没有追问，从筷筒里抽出一双筷子，递给陈既白一双，递给我一双，又递给云间一双。云间接过去，放在桌上，没有用。

    菜上来了，热腾腾的，冒着白汽。

    温巧巧夹了一筷子鱼，塞进嘴里，嚼了两下，认真评价：“还得是逍遥山的鱼更美味。”

    我端起碗，扒了一口饭。

    米饭是软的，粒粒分明，嚼在嘴里有点甜，我嚼了几口咽下去，又扒了一口。

    云间没有吃，他坐在那里，端着那杯凉茶，一口一口地抿。

    我夹了一块鱼肉，放在他碗里，试探性地问：“之前他们怎么哄你吃饭的？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云间闭了闭眼，笑得有些无奈：“我不是什么三岁小孩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说，我只能问巧巧了。”我随口叫道：“巧巧。”

    温巧巧正埋头扒饭，听见我叫她，猛地抬起头，腮帮子鼓鼓的，嚼了几口咽下去，眼睛亮晶晶地看过来：“怎么了小姨？”

    “你师祖以前在逍遥山，怎么吃饭的？”

    温巧巧愣了一下，看了一眼云间，又看了一眼我，筷子悬在半空中，斟酌了一下用词：“就……正常吃啊。”

    “正常吃是怎么吃？”

    “就是……”她压低了声音，“大家捧着碗轮番劝？”

    “就这？”

    “还有的……”温巧巧说：“师祖每次吃空一碗，长老们都有奖励？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我盯着云间，斟酌用词，我说：“你是小孩子吗？”

    云间面无表情，站起来，伸手不知道从哪捞出一件披风，披在了身上，就这么当着我们的面走下了楼，消失不见。

    我捏着筷子的手顿在原地，有些不可置信。

    沉默良久的陈既白突然开口，声音凉凉：“我估计上游仙在逍遥山不想被催着吃饭的时候，就是这么走的。”

    温巧巧的声音跟在他的后面：“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
    “显而易见好吗？”

    “……你俩好吵。”我揉了揉头，教训：“你俩好好吃饭……不过，我有事问巧巧。”

    “可以可以。”温巧巧点头，她说：“逍遥山没有食不言的规矩。”

    “行。”

    我本来也没什么胃口，搁了筷子，纵容心中的那个猜测爬出口。

    “云间最开始，不会是想绝食随着万灵仙子去吧？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温巧巧沉吟一番，摇了摇头，“不是。”

    “但确实是跟万灵仙子有关。”

    ·

    那是一个暴雨夜，雷电在浓重的乌云里悲鸣，然后又带着委屈与不甘，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来，把整座逍遥山照得惨白。

    温巧巧被晏清拉着，走在长廊上，雨水从檐角倾泻下来，像一道永远流不完的泪。

    晏清走在前面，一句话也不说，重剑背在身后，剑穗被风吹得啪啪作响。

    温巧巧手里捧着一碗粥，碗壁烫手，她用袖口垫着，小心翼翼地走，怕洒了，又怕凉了。

    她们停在一扇门前。

    门没有关严，留着一道缝，风从缝里灌进去，把里面的烛火吹得摇摇晃晃。

    晏清推开门，走进去，温巧巧跟在她身后。

    屋子里很暗，窗户关着，帘子拉着，只有床头点了一盏灯，灯芯烧得老长，火苗一跳一跳的，像是随时要灭。

    云间躺在床上，没有盖被子，就那么躺着，像一片被人随手搁在那里的披帛。

    他瘦了，瘦了很多，衣袍空荡荡地搭在身上，领口敞着，露出一截锁骨，高高地突起，像一道被削平了的山脊。

    他的脊背，起伏漂亮的像是绵延不绝的山脉，流畅得像是游鱼在水里荡起的涟漪。

    晏清站在床边，低头看着他，语气一贯，但有些干巴巴的关心。

    “起来喝粥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云间没有动，甚至没有睁眼，他的睫毛垂着，像两片合拢了的蝶翼，在眼下投送一小片阴影。

    呼吸很轻，轻到几乎听不见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