横舟带着弟子赶到的时候，栖花地已经不在了。

    风吹来焦土和灰烬的气息，他站在界碑旁边，握着照妖镜的手慢慢放下来，镜面里映出的不是夜色，是一片还在缓慢翻涌的火光。

    他往前走了一步，靴子踩进一层厚厚的灰烬里，没有声音。

    他身后的弟子们站在远处，没有人跟上来。

    有人张了张嘴，像是想说什么，但声音卡在喉咙里，什么也说不出口。

    分明他们上一刻还在讨论大师兄的杀阵，说大师兄的杀阵到最后，剩余的火焰会腾空聚成凤凰，嘤鸣着撕碎一切邪祟。

    但落地的那一刻，所有人都察觉不对了。

    因为这太惨烈了。

    灰烬在脚边散开又聚拢，中央那棵巨大的树还在，树干已经被烧得焦黑，枝丫向外伸展，像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。

    树下站了一个人。

    逍遥山弟子的衣袍在风里微微飘动，袍角沾着灰，边缘有几点零星的火星正在慢慢暗下去。

    她站在那里，犹定四海风波。

    横舟站住，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大师兄呢？”他的声音有些哑。

    万灵侧过头来，目光落在他脸上，嘴唇动了一下：“他走了。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不大，“杀阵开完就……”

    她无意隐去的话，大家都知道了。

    横舟没有说话，看着她身后那片被烧平的土地，又看着她。

    她翻飞的衣袍下，躯体亦是伤痕累累。

    “阿远……你……”横舟闭了闭眼，他说，“你先回宗门吧，这里有我们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转身的时候，衣袖里一只小动物叫了一声，从她的袖子里跳出来，跑了两圈又被草木灰里的余热烫了脚，嗷嗷地抓她的裤脚。

    万灵的脚步停住，向下弯腰，让一团白色的小动物爬上脖子，一路窜上了脑袋，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横舟看了一眼，皱着眉惊讶不已：“你上哪找的那么一只肥狐狸？”

    白狐狸站在万灵的脑袋上，其实看着快把万灵压垮了，但万灵抬手，狐狸就主动地蹭她的掌心，万灵笑起来，眼睛弯弯。

    “我喜欢它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横舟想了想，“阿远，咱们得问它有没有主。”

    “我喜欢它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横舟扫视了周围一圈，发觉四周基本已经夷为平地，就算这狐狸有主，怕是也只能下阎罗殿去问了。

    “好好好。”他退一步，无奈道：“抱回去的时候，记得先给尾江看看昂，还有……”

    眼见万灵又要提着狐狸的脖子把它放进袖子里，他又连声阻止：“不要把狐狸放在袖子里啊！会闷死狐狸的！抱着它！抱它回去！”

    万灵提着狐狸，点了点头，但没有抱着它，反倒是把它高高举过头顶，顶着狐狸转身就走。

    横舟看着万灵的脑袋上顶着狐狸，嘴角抽了抽，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，又想起万灵好久没这么笑过了，就只能把话咽了下去，千里传音，在逍遥山的弟子灵力频道里发号施令。

    “万灵仙子脑袋上顶了个狐狸回宗门，谁也不准笑！”

    万灵走了几步，又转身，淡淡道：“大师兄在树里，快救他。”

    横舟愣了一瞬，恍然大悟，欣喜若狂地跑到那棵树树下，举起剑就充当铲子铲土，与此同时招呼其他人赶紧过来挖，赶紧来救野渡师兄。

    .

    狐狸站在万灵的脑袋上，看着万灵随手撕开空间，迈步一出就到了逍遥山脚下，不免有些担心。

    妖族里对逍遥山的态度是有些敬畏在身上的，更何况它脚底下的这个万灵仙子似乎能力出众……它有点担心站在她脑袋上会不会被打成狐饼。

    于是它瞅准机会，一举跳到了万灵的肩膀上，蹭她的脖子，打算绕在她的脖子上，做一条安静的围脖。

    但现在可是夏日，万灵又再一次把它提起来，放在了自己脑袋上。

    再跳，再放，再跳，再放。

    狐狸没劲了，老老实实地站在万灵脑袋上，就这么看着来来往往的弟子行注目礼，没有一个人投来奇怪的眼神，仿佛觉得万灵做什么都不奇怪。

    狐狸想起读过的故事，读过的狐假虎威。

    万灵顶着狐狸走过山门的时候，阳光正好斜斜地铺下来，把她和那只白狐的影子拉成一道长长的、歪歪扭扭的线条。

    狐狸的四只爪子踩在她发顶上，尾巴垂下来，刚好搭在她肩侧，随着她走路的节奏一摆一摆的，像一面正被风慢慢翻动的旗。

    尾江老远瞧见，朝着万灵勾手，万灵顶着狐狸走了过去，歪了歪头，察觉到狐狸差点滑下去又摆正，问：“怎么了师兄？”

    “谁给你捡的狐狸……”尾江欲言又止：“养只狸奴不好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