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从报纸上看到的。

    

    郑耀先到上海的第四天，刘成从外面带回来一份《新申报》。头版用中日两种文字刊登了一条消息：为向国际社会展示上海战后重建成果，日本宪兵司令部将于近期组织外国记者参观团，参观地点包括军部、码头、仓库、工厂等。欢迎持有合法记者证件的外国记者报名参加。报名截止日期为三日后。

    

    刘成把报纸放在桌上，看着郑耀先。“日本人要搞参观团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看到了。”郑耀先拿起报纸，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。他把报纸放下，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巷子，很窄，对面是一堵墙。他站了一会儿，转过身来。“这不是临时起意。日本人早就想搞这个东西。他们要向世界证明，上海在他们手里恢复了繁荣。他们要拉外国记者来替他们宣传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那你去不去？”刘成问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去。但不是以我的名义去。军统会把我塞进去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刘成看着他。“怎么塞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上海地下组织有关系。他们会把金默然的名字加到参观团的名单里。不需要我出面报名，不需要我接触日本人。等名单公布的时候，自然会有金默然三个字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日本人不会查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会查。但查到的金默然，就是一个从重庆来的记者，写过几篇不痛不痒的文章。他们不会知道金默然就是郑耀先。他们只会知道，有一个叫金默然的记者，从重庆来，在上海待过一段时间，写过几篇稿子。仅此而已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刘成没有再问。他把报纸收起来，放进抽屉里。他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窗外是巷子，很窄，对面是一堵墙。他站了一会儿，把窗户关上。

    

    参观团的名单是在三天后公布的。刘成从外面带回来一份名单，是日本宪兵司令部印发的，上面列着十二个外国记者的名字。有美国人，有英国人，有法国人，有德国人。最后一个名字，是金默然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成了。”刘成把名单放在桌上。

    

    郑耀先拿起名单，看了一遍。他的名字排在最后，用日文和英文各写了一遍。金默然。KiMo-ran。他把名单放下，看着窗外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什么时候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下周一。上午九点，日本宪兵司令部集合。参观军部、码头、仓库、工厂。山本一郎亲自陪同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郑耀先没有说话。他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窗外是巷子，很窄，对面是一堵墙。天快黑了，墙上的影子越来越长。他站了一会儿，把窗户关上。

    

    山本一郎拿到参观团名单的时候，是周五下午。田中把名单放在他桌上，退后一步，等着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这是参观团的外国记者名单。一共十二个人。六个美国人，三个英国人，两个法国人，一个中国人。”田中指着最后一个名字。“这个人叫金默然，是《大江报》的记者。从重庆来的。在上海待过一段时间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山本看着那个名字。金默然。《大江报》。重庆。他把名单放下，站起来，走到地图前。他的手指从上海划到重庆，从重庆划到上海。他站了很久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金默然。”他念了一遍。“这个人，以前在上海待过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是。去年来过。写了几篇关于重庆战时生活的文章。没有其他活动。很普通的一个记者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很普通。”山本重复了一遍。他转过身来，看着田中。“查。查这个金默然。查他在上海的所有活动。查他见过什么人，写过什么文章。三天之内，我要知道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山本一郎站在办公室的窗前，看着外滩的夜景。黄浦江上的船灯一盏一盏的，像浮在水面上的星星，晃来晃去。他已经站了快一个小时了。身后的办公桌上摊着田中送来的报告。金默然，去年春天到上海，住在法租界霞飞路一百二十号。写过几篇关于重庆战时生活的文章，采访过几个文化界人士，没有参加过任何政治活动。很普通。太普通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走回桌前，坐下来，把报告又看了一遍。每一个字都看得很仔细。没有破绽。没有漏洞。什么都没有。一个从重庆来的记者，在上海待了几个月，写了几篇不痛不痒的文章，然后就走了。回来了，又要参加参观团。为什么？他为什么要来？《大江报》对上海感兴趣？他们什么时候对上海这么感兴趣了？

    

    他把报告放下，拿起那张名单。金默然。三个字，很普通。但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字。不是见过这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