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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禾想了半天,摇头。
“不清楚。我来的时候他就在了,少说也有三四年吧。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
贝莲儿没再说。
但脑子停不下来。
冀州,属马,右臂灯油烫伤。三条全对上了,唯独姓氏不同。可改名换姓在那几年太常见了,她祖母带着她从京城逃出来的时候,路引上写的名字就是编的。
得找个机会单独问。
机会来得比她想的快。
第五天一早,春禾带着小公子的脏衣裳去浆洗房,院子里只剩贝莲儿一个人。小公子刚喂过奶,在摇篮里睡得踏实。
院门响了。
周平端着一碗红枣粥进来。
“少将军吩咐的,说您胃不好,让厨房每天早上给您熬一碗。”
贝莲儿接过碗,没急着进屋。
“周平哥。”
“嗯?”
“坐坐呗。”
周平愣了一下,四下看了看,在廊下的台阶上坐了。
贝莲儿在他旁边坐下,端着粥碗,没喝。
“周平哥是北边人?”
“算是吧。小时候在冀州待过几年。”
贝莲儿的手指收紧了碗沿。
冀州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家里出了些变故,跟着人辗转到了京城,十五六岁进的将军府。”周平说得轻描淡写,像在讲别人的事。
贝莲儿低头喝了口粥。红枣甜,粥底稠,熬得用心。
“周平哥,你……原来姓周吗?”
周平转头看她。
笑容没变,但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。
“姑娘怎么这么问?”
贝莲儿放下碗,看着他的脸。
圆脸,笑起来憨厚。五官单独拎出来哪个都不出挑,凑在一块儿就是个让人放心的长相。
她想起很小的时候,有个男孩子背着她在院子里跑。跑得飞快,她趴在他后背上咯咯笑,手抱着他脖子不敢松。
那个男孩子也是圆脸。
“我姨母家姓程。”贝莲儿说。
周平的笑容消失了。
不是慢慢收的,是一瞬间没了。整张脸像被抽走了表情,只剩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她。
“冀州程家。”贝莲儿接着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姨母叫程令芳,嫁的是冀州府通判柳大人。”
周平的手撑在膝盖上,指头陷进了布料里。
“她有个儿子,比我大四岁。小时候来我家住过一个冬天。在灶房碰翻了油灯,右胳膊烫了好大一块。”
周平没说话。
他慢慢抬起右手,看了看自己的袖子。
然后他把袖子往上翻了一截。
那块疤露出来了。
铜钱大小,皮肤皱缩,边缘不整。
贝莲儿盯着那块疤,眼眶一酸。
“我祖母临走前跟我说你表哥右胳膊上有块灯油烫的疤,见了那个疤,就能认人。”
周平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他的手开始抖。
“你……”他声音发涩,“你是莲姐儿?”
贝莲儿点了一下头。
周平猛地站起来,又坐下去,又站起来。手不知道往哪儿放,最后攥成拳头摁在膝盖上。他张了好几次嘴,没发出声音。
“我小名叫延哥儿。”他终于说出来了,鼻音浓重,“柳延。后来改了姓,跟着收留我的人姓了周。”
柳延。
贝莲儿记起来了。祖母叫过这个名字。
“延哥儿好不好?延哥儿胳膊上的疤好些了没有?”
祖母躺在破庙里,烧得说胡话,翻来覆去就念这几句。
贝莲儿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没有声音。就是顺着脸往下淌。
周平柳延手忙脚乱地掏袖子,半天没掏出帕子来。他急得一跺脚,拿袖口去擦自己的眼睛。
“别哭、别哭……”他自己说着,声音已经破了,“我找了你好些年,到处打听,人家都说贝家那一房没留下活口……”
“祖母带我跑出来的。”贝莲儿抹了把脸,“跑到凉州,祖母病死在路上。后来我被卖进了牙行,辗转到了这儿。”
柳延的拳头攥得骨节作响。
“我要是早知道……”
“你也顾不上。”贝莲儿哑着嗓子笑了一下,“你自己不也改名换姓,进了将军府当小厮。”
柳延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廊下。一个抹眼泪抹不及,一个拼命忍着不出声。
贝莲儿抬手擦脸的时候,柳延伸手拽住了她的袖子。
“莲姐儿,我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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