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吕倩蓉瞪大了眼睛。
李清照————竟敢如此解经?竟敢质疑尚书之言?
“你觉得呢?”东旭看着她震惊的神色,温声道:“清照说得可对?”
吕倩蓉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她不敢说。
自幼所受的教养告诉她,圣贤之言不可轻疑,经典之义不可妄改。可东旭方才那番话,还有李清照那大胆的解读,又让她心中某个角落蠢蠢欲动。
良久,她艰涩道:“这————经义精深,妾身不敢妄断。”
东旭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,心中了然。
吕倩蓉与李清照,终究是不同的。
李清照生于承平之年,长于书香门第,父亲李格非虽非高官,却是苏门学士,交游皆文坛名流。她自幼所见所闻,是父亲与友人们挥毫泼墨、纵论古今的潇洒,是“疑古”“辩经”的学术风气。
而吕倩蓉呢?
祖父吕大防贬死南荒,父亲携家流离,她是在颠沛、冷眼、小心翼翼中长大的。她读书,是为了保住吕氏门楣的清名,她学礼,是为了在世间寻一隅安身之地。
她不是不敢想,是不敢“错”。
“你们都错了。”
东旭的声音将吕倩蓉从思绪中拉回。
她愕然抬头:“错了?”
“清照错在只看到了表面,你————”东旭看着她,目光温和:“错在连表面都不敢看透。”
他执起书卷,手指轻抚过那行墨字。
“读经史,不能只看经,也不能只看史。经是道理,史是实事。道理离开实事,便是空中楼阁;实事离开道理,便是无头乱麻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更不能看假史、信伪经。今人注疏,往往为附会己见而曲解原文,此害尤甚。”
吕倩蓉听得入神,眼中疑惑更深:“那————这《牧誓》————”
“我们从头说。”东旭将书卷摊开,烛光下,那些三千年前的文本仿佛活了过来:“子受之时,商已近末路。四方诸候坐大,东夷、西羌、北狄、南蛮,皆蠢蠢欲动。
其中尤以西伯姬昌,也就是后来的周文王势力最盛。”
他抬眼看向吕倩蓉:“你读过《史记》,当知文丁囚季历之事?”
吕倩蓉点头道:“季历被囚,死于殷都。其子姬昌继位,曾起兵反商,败而复归,仍称西伯。”
“不错。”东旭赞许道:“姬昌第一次反商,败了。可商王也元气大伤。待到子受继位,面对的是内有强藩、外有四夷的困局。若换作是你,当如何?”
吕倩蓉沉思片刻,迟疑道:“当————集权中央,削弱诸候?”
“正是。”东旭眼中赞同道:“子受走的,便是这条路。他重用外戚,提拔寒微,打压宗室。这《牧誓》里说的惟妇言是用”,实则是惟外戚言是用”。乃惟四方之多罪逋逃,是崇是长”,实则是提拔出身低微却忠于王权的新贵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:“你可记得,历代帝王欲集权,最常用哪两种人?”
吕倩蓉恍然:“宦官————与外戚。”
“不错。”东旭颔首:“商时虽无宦官之制,然奴隶出身、无宗族根基者,其用类似宦官。子受此举,与后世武帝用酷吏、唐宗用寒门,实乃一脉相承。”
他执起茶盏,盏中茶水已凉,映着烛光微微晃动。
“再看这《牧誓》。周王说惟妇言是用”,是将外戚干政轻描淡写,以示自己只诛首恶,不究馀党。说昏弃厥遗王父母弟不迪”,是安抚商王宗室,承诺保全子氏血脉。”
他放下茶盏,目光锐利:“可结果呢?”
吕倩蓉心头一震。
姬发灭商后,虽立武庚续殷祀,可不过三年,武庚便联合管叔、蔡叔叛乱。周公东征,破殷都,杀武庚,迁殷顽民————
子氏一族,几乎被屠戮殆尽。
“所以————”东旭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:“读经不能只看字面,读史不能只听一家之言。武王伐纣,说是恭行天罚”,实则是诸候坐大、王权旁落下的必然。那牝鸡司晨”之说,不过是师出有名的幌子。”
他看向吕倩蓉,语气温和下来:“你若真想读书,我教你。从《春秋》三传异同读起,从《史记》《汉书》对照着看。待打下根基,再读《尚书》不迟。”
吕倩蓉怔怔看着他。
他是一个愿意为她这般小心翼翼的女子,细细剖析千年历史的丈夫。
她忽然觉得鼻尖发酸。
“相公————”她声音微哽:“妾身————妾身真的可以学么?”
“为何不可?”东旭笑了:“清照能学的,你自然也能。只是”
他顿了顿,正色道:“读书当有疑古精神。不疑,不知真伪;不疑,不明得失。你若畏首畏尾,只敢跟着宋儒注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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