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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旭放下茶盏,冷笑道:“说得对,也不对。你只说对了形”,没看透实”。”
“大理寺审中央要案,刑部复核全国死罪,御史台监察百官。听着是分权制衡,对不对?”
“地方上,知县审案,知州复核;疑难案件,上报路级提刑司;重大案件,直报刑部、大理寺。听着貌似也是层层监督,对不对?”
李清照点头:“正是如此。太祖太宗定此制,正是为了防止地方专权、司法腐败。”
东旭抬头,开口问道:“可你想过没有,这层层节制,最终节制到谁手里?”
李清照愣住。
东旭斩钉截铁的说道:“是官家。大理寺的判决,刑部可驳;刑部的复核,御史台可弹;御史台的弹劾,中书门下可议。可所有这些可驳”可弹”可议”,最终都要呈到御前。由官家朱笔一批,尘埃落定。”
他走到案前,执起那卷顺发货栈的案宗。
“地方上也是一样。知县判了,知州可改;知州定了,提刑司可驳;提刑司核了,刑部可追。可所有这些可改”可驳”可追”,在江宁这片地界上,最终都要落到一个人手里————”
他抬眼,看向李清照:“陶节夫。”
李清照心头一震。
东旭缓缓道:“陶府尊判的案,除非惊动刑部、大理寺,否则在江宁,便是终审。而他判案时,考量的从来不是“证据是否确凿”律条是否适用”——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道:“而是判这个结果,对我有没有利”。
“”
李清照艰涩道:“可是————国朝律法森严,程序周密,岂能如此儿戏?”
“程序?”东旭笑了,那笑里满是讥诮:“你想想,一场官司从告到判,要过多少道程序?告状要写状纸,县衙要受理,要传唤,要取证,要审讯,要拟判,要复核。每一步,都有“程序”。”
“可这些程序,最终是为了什么?”他直视着徒弟,问道:“是为了得出一个正确”的判决,还是为了得出一个符合某些人意愿”的判决?”
李清照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。
东旭的声音在寂静的厅中格外清淅:“我告诉你答案。这些程序,最终都服务于一个目的!让那个有最终裁定权”的人,能够名正言顺地裁定他想要的结果。”
他执起茶壶,往空盏中注水。
水声淅沥,在盏中渐渐满溢。
“就象这盏茶。”他放下壶,说道:“你可以规定必须用顾渚紫笋,必须用虎跑泉水,必须用越窑青瓷盏,必须由茶博士以特定手法冲泡。程序很周密,对不对?”
“可最终这盏茶给谁喝————是由倒茶的人决定的。”
李清照怔怔看着那盏茶。
水汽袅袅升起,在午后的日光里扭曲、变形,最后消散无踪。
“所以————”她脑袋里到现在都是嗡嗡的:“师傅收买了陶府尊?”
“收买?”东旭摇头道:“那太浅了。陶节夫这种人,要的不是钱,是前程。我许他北疆的功业,许他日后的援手,这比十万贯钱更能打动他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道:“况且,我也未必需要直接收买”。我只需要让陶节夫知道。在江宁,铁门做的事,对他有利;铁门遇到的麻烦,会变成他的麻烦。
如此,他自然会秉公执法”。”
李清照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。
她想起那些卷宗里牵强的判词,想起那些被轻描淡写推翻的证据,想起那些明明有理却输掉官司的原告。
原来,在程序正义的面纱之下,是这样赤裸裸的裁定权游戏。
“可是————”她喃喃道:“这般做法,岂非视国法为无物?长此以往,司法威信何在?百姓如何信服?”
“百姓?”东旭笑了,说道:“你以为这种操作是谁先做的?你以为百姓在乎司法威信”?他们在乎的,是能不能活下去,是有没有饭吃,是有没有冤屈能申。”
“大宋的司法,从太祖定下强干弱枝”的国策那天起,就注定要服务于中央朝廷。分散权力是表象,便于皇权集权操控才是实质。而到了地方————”
他话音如刀:“便成了便于长官操控”。”
“所以师傅就利用了这个漏洞?”李清照的声音发颤。
“不是利用!”东旭纠正她:“是适应。在这个世道里,你想做点事,就得先弄明白游戏规则。而大宋司法的规则就是:最终裁定权,大于一切程序。”
“这些案子,你看明白了么?”
李清照看着那些卷宗,看着封皮上“江宁府衙”的朱红大印,看着里面那些字斟句酌的判词。
她忽然觉得,这些文本是一张网。
法网恢恢疏而不漏的网。
而她的师傅,已经学会了在这张网里游刃有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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