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二百六十章 门前雀罗  华夏国学智慧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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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,他便搬离了那个象征着往昔的住宅区,独自住进这老城区尽头的小院。他开始认真经营起日子来,像修补一件极度珍贵的旧瓷器。自己种菜,巴掌大的一块地,只种萝卜,因为听说“萝卜赛人参”。自己做饭,最拿手的是清水煮面条,滴两滴香油,配一碟酱瓜,能吃出滋味的层次来。然后,便是捕雀。

    这看似无聊的游戏,是他与往昔、与自己的和解仪式。每一次竹筛扣下,那一声轻微的闷响,都像扣住了一段喧嚣浮躁的旧时光。而每一次放生,看着那些小生命惊惶却终于自由地投向广阔天地,他便觉得心里那根紧绷了太久的、属于“得失荣辱”的弦,又松了一分。

    雀儿是市侩的,为几粒谷子便敢冒险;雀儿也是健忘的,方才的惊魂一刻,转眼又在枝头嬉闹如初。这多像他曾周旋其间的那些面孔与心思。如今,他坐在局外,像一个宇宙的观察者,冷静地观看这小小的、浓缩的“趋避”游戏。权势的谷粒曾经撒下,他曾是那些盘旋的雀,也曾是那操纵骰子的人。如今,他既是撒谷者,也是那安然坐在椅上的旁观者。角色的叠合与抽离间,一种近乎残忍的透彻,慢慢浮现。

    前些日子,一个旧日下属,如今也已鬓角斑白,辗转打听到地址,提着一盒不算昂贵的点心登门。坐在如今显得空荡的客厅里,那人言辞闪烁,忆往昔,叹今朝,最后才嗫嚅着说出儿子求职遇到的难关。老人平静地听着,给他续上茶水,说:“我都晓得。但我门前这张雀罗,如今只捕雀,不捕风了。”那人怔了怔,面皮有些发红,讪讪地坐了会儿,告辞了。

    老人送他到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,与一片枯寂的冬景融为一体。他忽然想起《庄子》里那个故事:舔痔得车。当初读时只觉得鄙夷,如今却品出一丝悲悯。那舔痔者与得车者,何尝不是同一张“势利之网”中挣扎的囚徒?所不同者,只是一个在网中,一个自以为在网外罢了。

    他关上门,插上门闩。那一声“咔哒”的轻响,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。他慢慢踱回廊下,藤椅边的矮几上,粗陶茶壶嘴正逸出袅袅白气。他坐下,没有再去看那竹筛。目光越过院墙,投向更远处冬日铅灰色的天空。世态的炎凉,人情的翻覆,他亲身焐热过,也亲身领教过。那曾让他夜不能寐、如坠冰窟的“浩叹”,如今想来,竟像隔着一层厚厚的、安全的玻璃在看一场无声的旧电影。

    心底最后一点块垒,似乎也在这日复一日的“张雀罗”的晨课里,被时光的筛子细细筛过,滤尽了愤懑与不甘,只留下一捧清冷的、可供静观的沙。他端起微凉的茶,喝了一口,忽然毫无预兆地,对着空无一人的院落,轻轻地、却是实实在在地,笑出了声。

    那笑声干涩,低哑,惊飞了柿子树梢最后两只麻雀。但它确确实实,是一种“冷笑”。冷的,是看透后的清醒;笑的,是挣脱后的自嘲与释然。门前依旧空旷,但此刻的空旷,已是一片可供灵魂自由张罗的、无垠的旷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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