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绾宁是被冬青从偏殿侧门带进暗阁的，这暗阁和正殿只隔一道槅扇。

    大殿里人影看不太真切，声音却一字不漏地传过来。

    冬青竖着手指放在唇边，比了一个‘嘘’的手势。

    程绾宁微微颔首，心跳不受控制地减速，小心翼翼地贴着槅扇，透过绡纱朝正殿的方向望去。

    只见外祖母坐在圈椅里的侧影，她背脊挺直，身穿超一品诰命夫人翟服，头戴金冠，鬓发霜白，她神色冷肃，眸光凌厉，

    “……我那小孙女在家里好好的，一进宫就突发恶疾，有这么巧的事吗？依我看，不就是有人想要谋害她性命吗——”

    太后高坐上首，笑着打断，

    “老姐姐，你我多年未见，这次见你气色倒是不错，看来你的病已经大好了，真是可喜可贺。先喝点茶水润润喉咙，这事你放心，圣上肯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的。”

    她如何都没有想到，皇帝行事如此莽撞，竟直接扣押了程绾宁，还妄图强行纳她为妃。

    且不说谢玹彻不同意，谢老夫人也不会答应啊！

    当初，赵琰逼迫谢静柔，害得她早逝。

    如今又来招惹她的女儿，也难怪谢老太君会发飙。

    太后压低了声音问，“派人去请皇帝了吗？”

    长公主坐在她身侧，凑过去，答道，“已经去了。”

    谢玹彻身着一袭绯红的官袍，坐在外祖母下首的位置，似笑非笑，朝暖阁这边瞥了一眼，

    程绾宁屏住呼吸。

    看来，他已经察觉到她藏在后面。

    她转念一想，说不定是他特意让冬青带她过来看戏的？

    “皇帝驾到——”

    赵琰急促的步伐陡地放缓，像是极为不情愿地进来，可又不得不来。

    众人行礼过后，他意味深长的眸光掠过谢玹彻，落在了外祖母的身上。

    他眼底闪过惊诧，显然，他压根没料到外祖母会进宫。

    他扯了扯唇角，努力想要维持一个体面的弧度，但没有成功。

    “都免礼吧——”

    “皇帝！”

    谢老夫却直直跪在地上，声音不高，听着却又及几分沉重，

    “老身今日来，只问一件事。我那外孙女程绾宁，皇帝为何宣我孙女进宫，而她一进宫就得了麻风病，这究竟是为何？”

    阳光透着窗棂射进来，整个大殿十分明亮，唯独赵琰身在暗处，他的面色僵冷又凝重。

    或许，在他以为只要得到了程以瞻的首肯，就可以为所欲为，任意糟践别人。

    他压根没想到，外祖母会如此强势，还敢进宫当面来质问他。

    赵琰面沉如水，“来人，还不快把老太君扶起来——”

    宫人们忙不迭把谢老夫人扶起来，坐在一旁。

    谢老夫人继续追问，一字一句，缓慢清晰，“老身的问题很难回答吗？”

    殿内落针可闻。

    暖阁里，程绾宁紧紧攥着手心，眼眶微热，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快感。

    这一刻，她终于明白，为何谢玹彻要让冬青安排她在此偷听。

    赵琰沉默了片刻，环视一圈，却没有任何人主动替他解围。

    太后垂下眼，长公主低着头，谢玹彻微抬着下巴，等待着他的回答。

    谢老夫人德高望重，辈分又高，就算是皇室宗亲对她都相当尊重敬畏。

    更何况，赵琰以前和谢定芳还是生死之交，平心而论，他对谢老夫人还是有些亏欠的。

    “程氏，在宫中偶感风寒——”赵琰喉结滑动，嗓音极为不自然。

    “风寒？”

    谢老夫人笑了，锐利的眸光死死盯着他的眼睛，

    “我孙女在宫中被诊出麻风，满宫人都说她快死了，你告诉老身是风寒。皇帝，你当老身这个将死之人，脑子也不好使了？”

    赵琰的下颌绷紧，嗓音从齿缝迸出：“老太君还请宽心，朕一定会让太医治好她的——”

    谢老夫人根本不买账，声音忽地沉了下去，

    “先帝曾赐我谢家丹书铁券，说谢氏世代忠烈，功在社稷，铁券可免三死。”

    “老身七十岁了，死过丈夫，死过女儿，如今也活够了。”

    她死死盯着赵琰的眼睛，目光坦荡，字字带着责问，

    “我谢家上对得起朝廷，下对得起百姓，从不结党营私，世代清正。可怜我却保不住我的女儿，眼睁睁看着她被奸人所害！”

    “如今，竟还有奸人来祸害我的外孙女，真是无耻之徒。”

    赵琰脸色铁青，生生忍着各种情绪，显然是气狠了。

    程绾宁唇角勾出一道讥诮的弧度。

    外祖母指桑骂槐，口中的奸人不是别人，明摆着指的皇帝。